這擁有“承恩童子”命格的孩子,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態,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外界的劇變毫無反應。
戴芙蓉的手指輕輕搭上他的腕脈,又翻開他的眼皮檢視,眉頭越蹙越緊。
她甚至嘗試以一絲極其細微的神念,輕柔地探入其識海,卻如石沉大海,只感到一片混沌與滯澀的空白。
“情況很糟。”
戴芙蓉收回手,語氣沉重,“肉身因長期作為‘靈樞’容器,承受、轉化了海量外來生機與願力,雖未崩潰,但經脈竅穴已變得異常‘通暢’且脆弱,幾乎失去了自我固守的能力。更嚴重的是魂魄……主魂與肉身聯絡極為淡薄,大部分神識似乎被拘束、同化在邪法運轉的某個環節,或已與那些被竊取的願力、被煉化的魂魄碎片產生了深度糾纏,導致痴傻。要救他,非一時之功,需慢慢剝離、導引、修復,且無絕對把握能令他恢復如常。”
楊十三郎看著男童那張稚嫩卻麻木的臉,目光又掃過角落那些幼兒乾屍,最後落在氣息奄奄的沈萬金身上,眼神銳利如冰。
“豹頭,看住他,別讓他就這麼死了。秋荷,協助芙蓉,先將救下的孩子和這男童、嬰兒帶上去,交給馨蘭照料。朱玉,你感覺如何?此地陰魂怨力可還穩定?”
朱玉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還算清明,他搖搖頭:“那些殘魂碎片中的怨氣,被我的力量壓制後,暫時平靜了些。但那個源頭……”
他指了指沈萬金,“還有那塊玉……”
他又指向沈萬金脖子上懸掛的、此刻已光芒暗淡卻依然透著不祥溫潤的玉佩,“它們之間的連線並未完全斷掉,而且,那些怨魂似乎……還在被那玉隱隱吸引。”
戴芙蓉也注意到了沈萬金頸間那塊養魂玉,此刻它正隨著沈萬金微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閃爍著黯淡的光芒,彷彿還在從這瀕死的老者身上汲取最後一點東西。
“那是願力與邪法、魂魄之力的核心樞紐。必須妥善處置。”
很快,在秋荷和種豹頭的協助下,幾名被囚禁、尚算完好的幼兒,以及祭壇上的男童、蓮瓣旁的嬰兒,都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出地窟。
馨蘭和朱樹、朱臨早已在外接應,見狀立刻上前幫忙,馨蘭的幻術能有效安撫受驚孩童的情緒。
地窟內,只剩下楊十三郎、戴芙蓉、朱玉,以及被種豹頭像提死狗一樣拎到祭壇前的沈萬金,還有一地的紙人殘骸和邪法器具。
楊十三郎示意種豹頭將沈萬金扔在地上。
戴芙蓉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藥,捏開沈萬金的嘴,強行塞了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沈萬金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痰音,灰敗的臉上勉強浮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渾濁渙散,但總算恢復了些許意識。
“沈萬金,”
楊十三郎的聲音在地窟中迴盪,不帶絲毫溫度,“你的邪法已被破,死期將至。但有些事,需你親口說清。那《偷天換子秘錄》從何而來?柳夫人與你究竟是何關係?這百年間,你究竟害了多少無辜孩童?黑沙城,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說!”
沈萬金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在楊十三郎臉上。
他喉嚨裡擠出幾聲破碎的咳笑,混合著血沫。
“黑沙城……我那好侄兒……恨不得我死……”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艱難地喘息。
“我躲在這鬼地方……就是想避開他……”
“至於那秘錄……是報應……也是機緣……”
他眼中的光芒,在說完這句話後,迅速地黯淡下去,彷彿燃盡的殘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