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長街的盡頭,是一座倒懸的戲臺。
說是戲臺,實則無臺無柱,整個建築像是被人硬生生從地底拔出,又倒扣著插回了原地。
臺簷下掛著七零八落的銅鏡,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缺角,有的裂紋,有的渾濁得像死魚的眼睛。
風一吹,鏡面相撞,發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噹聲,而是像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朱玉停在臺下。這裡的鬼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化作黑色的霜,附著在地面和牆壁上。那些遊蕩的孤魂野鬼,到了這裡都繞道而行,彷彿那戲臺是它們的禁地。
“好重的怨氣……”戴芙蓉捂住胸口,只覺得呼吸都帶著刺痛,那是靈魂被割裂的痛楚。
朱玉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鏡影,鎖定了戲臺的中央。
那裡,坐著一個身影。
依舊是那件灰布長衫,依舊是那頂壓得很低的斗笠。貨郎並沒有擺攤,他只是在擦拭手中那面最小的銅鏡。鏡面在他粗糙的指腹下,竟然流淌出溫潤的光澤,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來了。”
貨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那種令人厭惡的、彷彿摻了蜜糖的沙啞。
他放下鏡子,終於抬起頭。斗笠下露出的那張臉,讓朱玉體內的鏡面猛地一顫——那是一張和他現在這張臉,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只不過,貨郎的臉是活人的臉,帶著血絲和慾望;而朱玉的臉,是冰冷的,毫無生機的。
“看看這鬼市,多熱鬧。”貨郎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片汙濁,“這裡賣恐懼,賣記憶,賣壽命,什麼都賣。”
貨郎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賬冊,慢條斯理地翻著:“喏,剛到的貨。城南王員外家的‘貪婪’,純度九成,能讓人一夜暴富,也能讓人萬劫不復。城北李將軍的‘勇武’,可惜沾了怯懦的血,只能算次品。”
他一邊說,一邊像展示珍饈一樣,展示著那些無形的商品。
朱玉的目光,卻死死盯在貨郎腰間掛著的一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龍鳳呈祥的白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美。但在朱玉的鏡面視野中,那玉佩正散發著一種刺目的金光——那是屬於“天眼”官方的威嚴,是屬於楊十三郎的氣息。
“楊大人的玉佩,怎麼在你手裡?”朱玉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那是鏡面摩擦產生的冰冷殺意。
“哦,這個啊。”貨郎隨手把玩著玉佩,像是在擺弄一件玩具,“算是定金吧。他想進這鬼市查案,總得交點投名狀。我說了,自在宗不做虧本的買賣。”
貨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戲臺,每走一步,周圍的鏡面就跟著扭曲一分。
“朱玉,你看看我這攤子上的東西。”貨郎指著滿地的鏡子,“這都是我的庫存。你想不想看看,這裡面都裝著什麼?”
他拿起一面破碎的菱花鏡,遞到朱玉面前:“看看這個,這是你想要的‘正常’。”
鏡中,映出的不是朱玉冰冷的臉,而是一個鮮活跳動的心臟,一顆屬於人類的、鮮紅的心臟。
“只要你能付出代價。”
貨郎湊近朱玉耳邊,輕聲說道,氣息像毒蛇的信子,“我就把這顆‘人心’給你。”
戲臺下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狀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陳腐的鐵鏽味。
貨郎指尖捻著那枚龍鳳玉佩,玉佩在他的把玩下,竟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一隻被困住的蜂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