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火星,像無數把鈍刀劈頭蓋臉地砸來。
楊十三郎橫劍格擋,幾塊拳頭大的窯磚狠狠撞在劍身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氣血翻湧。
待煙塵稍散,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座窯爐的前壁已然坍塌,露出了裡面漆黑幽深的爐膛。
熱風呼嘯而出,彷彿地獄張開了巨口。
沒有猶豫,楊十三郎腳尖一點,藉著還未散盡的衝擊力,徑直躍入了那缺口之中。
窯內並沒有想象中的火海滔天,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高溫熱浪。空氣被燒得扭曲,視線所及之處,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匣缽和半成品。而在那最深處的陰影裡,一個人影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筆刷,慢條斯理地在給什麼東西上色。
“別動!”楊十三郎厲聲喝道,長劍直指那人後心。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這是一個身材幹瘦的老者,穿著一身奇怪的銀灰色衣服,像是塗滿了某種防火的膠泥。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眼神渾濁卻亮得嚇人。
“來了?”老者的聲音像是砂紙在摩擦朽木,“你是來驗收作品的嗎?這批貨色不好,火候過了,釉色太濁。”
楊十三郎步步緊逼,目光卻死死盯住了老者腳邊那個巨大的物件。
那是一個還沒完全冷卻的“瓷人”。
那是一具被強行彎曲、摺疊成蓮花坐姿的男性軀體。可怕的是,他的皮膚已經發生了異變。原本應該是血肉的地方,現在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石般的質感。尤其是面部,五官被一層厚厚的釉彩覆蓋,像戴了一張光滑的面具,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被永久地定格了。
這就是“瓷化症”。活生生地把人燒成瓷器。
“陶真人,”楊十三郎咬牙切齒,“你這瘋子,拿活人祭窯,就不怕天譴?”
“天譴?”老者——陶真人咯咯地笑了,他舉起手中的筆刷,那刷頭上滴落的不是顏料,而是某種散發著惡臭的油狀物,“大人,你不懂。血肉是汙穢的,是會腐爛的。只有經過火的洗禮,剔除了那些無用的內臟和水分,人才能變得完美、不朽。”
他猛地將筆刷擲向楊十三郎。
那刷子並非攻擊武器,而是在空中炸開了一團紅色的粉末。
楊十三郎揮劍去擋,卻吸入了幾分粉末。頓時,一股奇異的香氣鑽入鼻腔,緊接著,皮膚開始發癢,像是有無數螞蟻在皮下爬行。
“那是助熔劑,”陶真人獰笑著向後退去,退向更深的黑暗,“它能降低人的熔點。楊大人,你也來吧,來成為我這件偉大的作品的一部分……”
楊十三郎強忍著皮膚上的劇痛,正欲追擊,腰間懸掛的那枚銅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鏡袋裡,隱隱透出青光……
窯內的溫度高得像個蒸籠,汗水剛滲出毛孔就被蒸發殆盡,只留下一層細密的鹽粒刺痛著皮膚。
楊十三郎只覺得頭腦一陣昏沉,那股奇異的香氣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呼吸道鑽進四肢百骸。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晃動。陶真人那乾瘦的身影在黑暗中拉長、變形,彷彿變成了窯神傳說中那尊青面獠牙的怪物。
“來啊……進來啊……”
陶真人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來自四面八方。他退到了窯壁的一處凹陷處,那裡竟然還有一個更小的、還在燃燒的小窯口,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獸眼。
楊十三郎握劍的手有些不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正在發燙,那種“瓷化”的瘙癢感越來越強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