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腰間的銅鏡突然變得滾燙。
那不是灼人的熱,而是一種灼心的熱。
楊十三郎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在意識即將潰散的邊緣,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那面古鏡。
鏡面不知何時起了一層白霧,但在那氤氳的水汽之下,影像卻清晰地顯現出來。
是朱玉。
這一次,朱玉不再只是安靜地站在倒影裡。他身處一片虛無的火海之中,周身都被烈焰包裹。但他沒有慘叫,也沒有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楊十三郎。
隔著時空,隔著陰陽,隔著鏡裡鏡外。
朱玉猛地張大了嘴,似乎在嘶吼著什麼。
楊十三郎聽不見聲音,但他看懂了口型。
“別過去。”
“是陷阱。”
楊十三郎猛地一激靈,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瞭一瞬。他抬頭看向陶真人躲藏的那個小窯口,那根本不是什麼避風港,而是一個剛剛封頂、正在蓄力待發的“燜罐”!
陶真人是要把他引進去,然後封死出口,把活人當柴燒!
“想跑?”楊十三郎怒極反笑,那笑容在滿是汗水和灰塵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他不再追擊,反而猛地向後一撤,順手抓起腳邊一塊半截的廢瓷板,狠狠地擲向那個小窯口的支撐柱。
“轟!”
瓷板碎裂,那根早已被燒酥的木柱應聲而斷。
頭頂上方,堆積如山的廢瓷器和尚未冷卻的匣缽失去了支撐,如山崩海嘯般傾瀉而下,瞬間堵死了陶真人的退路。
黑暗中,傳來了陶真人驚恐的尖叫聲,但很快,那聲音就被淹沒在瓷器碎裂的巨響和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楊十三郎喘著粗氣,再次看向銅鏡。
鏡中的火海消散了,朱玉的身影也淡了一些,但他依然站在那裡,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楊十三郎覺得,這鏡子裡的鬼,比外面那些活著的人,要可靠得多。
楊十三郎拖著傷腿,撥開滾燙的碎瓷。焦臭味裡混進一絲奇異的檀香——那尊被活燒成的“人俑”正靜靜立在角落,釉面流轉著詭異的虹光。他伸手去搬,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表面,整尊瓷像便蛛網般裂開細紋。
“咔嚓。”
裂紋蔓延至頸部時,他聽見了呼吸聲。不是他的,也不是風聲。瓷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膚,甚至還有溫熱的脈搏在跳動。那“死者”的眼皮顫動,竟緩緩睜開,瞳孔裡映出楊十三郎驚愕的臉。
瓷殼碎了一地。
人活著,卻沒了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