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朱玉依然站在那裡。這一次,他沒有消失,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楊十三郎,眼中流露出一種比憐憫更深的東西——那是同病相憐。
因為鏡子裡的朱玉,也是碎了又補,補了又碎。
楊十三郎在這滿室的狼藉與高溫中,他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冷。
……
黎明時分,德化山上的火終於熄了。
楊十三郎回到衙門時,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氣。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闖進了大牢最深處的那間重刑牢房。
昨夜那場大火,燒死了陶真人,也燒盡了所有的線索。但楊十三郎心裡清楚,那個在窯頂被刺穿的,不過是個替死鬼,是個早就把自己燒成半人半瓷的瘋子傀儡。
真正的幕後黑手,還藏在暗處,冷冷地盯著他。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牢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牆角一盞微弱的油燈,映照出一個肥胖臃腫的身影。
那是陶老爺。
天眼新城最大的瓷器商,也是陶真人的胞兄。在昨夜之前,他是城中德高望重的鄉紳,是給皇宮進貢瓷器的皇商。
“楊大人,您這是何意?”陶老爺並沒有像其他犯人那樣瑟瑟發抖,他端坐在鋪著錦緞的榻上,手裡甚至還捧著一杯熱茶,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自家客廳待客,“我弟弟犯下滔天大罪,我已經向府尹大人請罪,願意散盡家財,以平民憤。”
“散盡家財?”楊十三郎冷笑一聲,一步步逼近。他身上的熱氣還沒散盡,逼得周圍的獄卒紛紛後退,“他燒的是人命,你燒的是人心。”
楊十三郎猛地抬手,將那塊從陶真人手裡摳出的碎瓷片,狠狠拍在桌案上。
“啪!”
瓷片碎裂,露出了裡面夾著的一小撮泥土。那不是普通的高嶺土,而是摻雜了某種暗紅色纖維的、帶著腥氣的土。
“化妝土。”
楊十三郎盯著陶老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弟弟負責燒,你負責賣。你們把活人剝皮搗碎,混入瓷土裡,做成這種‘化妝土’塗在瓷器表面,遮蓋胎體的粗糙和瑕疵。你們賣的不是瓷器,是裹著人皮的棺材!”
陶老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楊大人,證據呢?”他放下茶杯,聲音陡然變得陰冷,“你憑一塊破瓷片,就想扳倒我陶家?”
“證據就在你身上。”楊十三郎伸手,一把扯開了陶老爺的衣襟。
在那層層疊疊的肥肉之下,楊十三郎看到了一幕讓他頭皮發麻的景象——陶老爺的皮膚上,竟然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蜘蛛網般的裂紋。
那不是皺紋,那是瓷化的前兆。
“你以為你弟弟是瘋子?”楊十三郎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不,你才是那個最渴望變成瓷器的人。”
話音未落,牢房裡的銅鏡猛地炸裂開來。
無數碎片飛濺,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了朱玉那張冰冷決絕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