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瀰漫的白霧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工夫,灼熱的水蒸氣像無數根細針,刺得人睜不開眼。
楊十三郎屏住呼吸,提著刀衝進濃煙裡。腳下原本乾燥的黃土已被滾燙的積水覆蓋,每一步踏下去,都發出“嗤啦”的灼燒聲,靴底冒起青煙。
“孩子在哪?”他低吼著,刀鋒在霧氣中橫掃。
沒有人回答。只有水流灌入窯爐深處發出的空洞迴響,像是某種巨獸臨死前的吞嚥。
“大人!這裡!”種豹頭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幾分驚悸。
楊十三郎循聲掠去,只見那兩個被拖上來的孩子癱軟在泥水裡,雙眼緊閉,身上還捆著浸溼的麻繩。
奇怪的是,他們雖然昏迷,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卻並沒有燒傷的痕跡,反倒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彷彿血液都被剛才那股突如其來的冷水凍住了。
“沒死,只是暈過去了。”
戴芙蓉趕緊上前探脈,隨即倒吸一口涼氣,“但這脈象……虛浮得像是要散了一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
楊十三郎沒空細想。他抬頭看向那兩個領頭作亂的老窯工。
兩人依舊跪在原地,保持著點火的姿勢。白霧掠過他們的身體,蒸汽在他們頭頂盤旋。楊十三郎一刀柄砸暈了一個,另一個卻紋絲不動。
他伸手去拽,指尖觸碰到對方肩膀的瞬間,卻感覺掌心傳來一陣堅硬的觸感——那不是布料,也不是皮肉,而像是碰到了一塊粗糙的岩石。
“別碰他!”戴芙蓉驚呼。
已經晚了。
楊十三郎猛地縮手,卻見那老窯工的身體表面,原本鬆弛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硬化。那些被煙燻黑的裂紋迅速蔓延,變成了真正的瓷釉裂痕。
“咔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老窯工保持著跪拜的姿勢,整個人從頭頂到腳底,瞬間崩解成了一堆支離破碎的瓷片。那件素白的麻衣空蕩蕩地落在地上,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攤尚未冷卻的、散發著硫磺味的灰燼。
“這也算是……一種解脫吧。”種豹頭嚥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楊十三郎沉默地看著那堆瓷片。瓷片邊緣鋒利如刀,映著火光,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嘲諷。
就在這時,胸口那面銅鏡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這一次,不再是溫熱,而是刺骨的冰寒。
他猛地抬頭,望向窯場外漆黑的夜空。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空氣中瀰漫的水汽卻越來越重,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而在那厚重的烏雲邊緣,隱約透出一絲詭異的紅光,正從城外的一座荒山方向擴散開來。
“不對。”楊十三郎眼神一凜,“德化窯只是個幌子。”
真正的祭禮,還沒開始。
真正的祭品,也不在這裡。
“上馬!”他轉身,繡春刀直指那座荒山,“去西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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