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皆寂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一道蒼老卻尖銳的聲音打破。
太白金星顫巍巍地走上前,手中的浮塵掃過玉階,帶著幾分急切與不甘:“楊鎮壘,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乞骸骨,那是告老還鄉的臣子說的!你正值壯年,功在社稷,天庭正需棟樑,你豈可因一時意氣,自毀前程?”
楊十三郎依舊跪在冰冷的玉階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他抬頭,目光越過太白金星,直視九重臺上的那道身影。
“上仙有所不知。”
楊十三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臣非一時意氣,乃是深思熟慮。臣有三不,故而不能接這印。”
“哪三不?”這次發問的,是托塔天王李靖。他依舊按劍而立,但眼中的殺意已轉為一種審視,一種對不明事物的探究。
楊十三郎緩緩道來,一字一句,如金石墜地:
“其一,不貪天功。”
“天眼新城之復,非臣一人之功。是朱玉以身為盾,是焦尾氏以琴破陣,是歐冶子以爐鑄城,眾人以命填縫!若無他們,臣不過是一介武夫,早已化為灰燼。今日之功,乃眾人之功,臣豈敢一人獨吞,以此換取富貴榮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神情各異的神仙,繼續道:
“其二,不居高位。”
“天樞院首座,位極人臣。然則,高處不勝寒。臣出身草莽,性子粗野,不懂官場進退,不諳權謀機變。若居此位,必得罪無數權貴。屆時,案子未查,黨爭先起,臣恐不僅誤國,更會牽連無辜。臣不願做那風口浪尖上的替罪羊。”
殿內已有神仙開始竊竊私語,面露不悅。楊十三郎的話,無異於指著和尚罵禿驢。
“其三,”楊十三郎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決絕,“不違師兄願。”
他提到了那個名字——千機君。
“臣師兄千機君,一生所求,不過是‘天下無詐,世間無冤,三界無案’十二個字,近來師兄夢裡一再相托:‘十三,若有朝一日,你能選擇……便去那最黑暗、最苦難的地方,建一處無案之鄉。’”
“天樞院,是權力的中心,也是漩渦的中心。爛柯山,才是師兄心中……我真正的歸處。”
三問三不,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拒絕,更像是一份檄文,一篇宣戰書。他否定了天庭的封賞邏輯,否定了這套看似至高無上的秩序。
李靖怒極反笑,手中的玲瓏寶塔嗡嗡作響:“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楊十三郎!照你這麼說,這天庭的官,你是不想做了?這神仙,你是不想當了?”
“神仙?”楊十三郎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天王,神仙若只顧著自己長生不老、享福受香,那與凡間的地主老財有何區別?臣不想做那樣的神仙。”
“你……!”李靖鬚髮皆張,正要發作。
“李天王。”九重臺上,玉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卻輕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依你所言,爛柯山便比這天樞院更重要?”
楊十三郎毫不退縮:“對臣而言,是的。”
“即便那裡是蠻荒之地,瘴癘橫行,流民易子而食,毫無仙氣可言?”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楊十三郎叩首,額頭觸地,“陛下,凌霄殿金碧輝煌,不缺臣這一塊磚。但爛柯山的泥潭裡,缺一個願意把頭低下去的人。”
“若你去後,依舊治理不好呢?”
“臣已立誓。”楊十三郎抬起頭,眼中一片澄澈,“十年為期。若成,臣自斷經脈,以謝天恩。若敗,臣願永鎮蠻荒,世代為奴,絕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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