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陽生坡頂的寒意便已被喧鬧驅散。
楊十三郎推開草廬的柴門,赤足踏在溼潤的泥土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夾雜著草木清甜的空氣湧入肺腑,取代了往日里瀰漫的死寂與焦糊味。
他活動了一下右腕,那道曾迸濺出金色神血的傷口已凝為一道暗紅色的疤痕,皮肉緊實,不再滲血。
坡下,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來。
這些眼神與月前截然不同。那時,裡面盛滿的是餓狼般的貪婪與瀕死的絕望;而現在,雖然依舊渾濁,卻有了焦點——那是落在楊十三郎身上的敬畏,以及對腳下這片綠油油禾苗的希冀。
“都到齊了?”楊十三郎的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靜水,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朱玉一身獸皮甲冑,按刀上前,沉聲道:“回大人,三百七十四口,無一缺席。婦孺老幼皆已清點完畢。”
楊十三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他看到了那位曾分得最後半塊餅的老婦,她懷裡抱著一個小罐,裡面裝著今早新收的露水;他還看到了幾個曾經偷竊鬥毆的壯漢,此刻正低著頭,用力地磨著手中的石鋤。
這片土地需要一個名字,這群人也需要一個歸屬。
他抬起手,指向身後連綿的荒山與腳下的沃土,聲音斬釘截鐵:
“這裡,往後就叫‘義莊’。”
臺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議論聲。
“義者,宜也。莊者,肅也。”
楊十三郎無視嘈雜,繼續說道,“從此刻起,這裡沒有流民,只有義民。東起枯木嶺,西至斷魂溪,凡我義莊疆域,寸土不讓,凡我義民,同勞同食!”
話音落下,人群先是愣住,隨即,不知是誰帶的頭,稀稀拉拉的掌聲變成了震天的呼喊。
“義莊!義莊!”
“同勞同食!同勞同食!”
楊十三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僅僅有糧食還不夠,他需要的是秩序,是一個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殼。
三界無案始於足下……
今天這個殼,剛剛敲下了第一顆釘子。
喧囂漸歇,人群卻未散去,仍簇擁在坡頂,眼巴巴地望著楊十三郎,等待著進一步的指示。對於這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來說,有了糧食的種子,便有了活下去的指望,但亂世之中,指望若無刀兵守護,不過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楊十三郎自然懂得他們的憂慮。他並未回草廬,而是轉身走向坡後的一處窪地。
那裡,是昔日戰場遺骸的埋骨之地,也是朱玉這一個月來暗中操練的地方。
“都隨我來。”
眾人半信半疑地跟上,待撥開一片茂密的野蒿,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窪地中央,堆積如山的不再是白骨,而是一排排打磨得鋒芒畢露的器物。
那是利用戰死的妖兵甲冑和凡鐵熔鑄而成的農具——厚重的盾牌被改造成了堅固的犁面,斷裂的長槍鐵桿打成了鋒利的鋤頭,就連那些猙獰的頭盔,也被敲打成盛水的瓢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