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農具陣列之後,則是三十名精挑細選的壯漢。他們不再穿著破布爛衫,而是披著由獸皮與殘甲拼接而成的簡陋皮甲,手中握著的,雖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卻是實打實的鐵製長矛。
朱玉大步上前,從地上抄起一把鐵鋤,高高舉起,陽光在鋒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諸位!”朱玉聲如洪鐘,“以前你們拿的是打狗棍,乞的是一口剩飯!從今日起,你們拿的是鋤頭,耕的是自家的地!”
他猛地將鋤頭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但這地,有狼蟲虎豹覬覦,有邪神餘孽窺視!所以,男丁編為兩隊——‘耕隊’與‘衛隊’!”
朱玉指向那些農具:“耕隊持器,開荒種田,這是你們的飯碗!”
隨即,他又指向那三十名披甲壯漢,以及旁邊的鐵矛:“衛隊持械,操練殺伐,這是你們的護心鏡!”
楊十三郎此時走上前,目光掃過那些雖然粗糙卻充滿力量的器具,緩緩道:“平日,皆是農;戰時,皆為兵。兵農合一,屯田自守。誰若敢犯義莊疆域,便用這些從敵人身上扒下來的鐵,送他們歸西!”
人群中,一位曾因飢餓偷竊被打斷腿的漢子,顫抖著撫摸著那冰涼堅硬的鋤頭柄,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俺……俺也能有把鐵傢伙了……”
這一刻,這群流民才真正意識到,他們不僅僅是被施捨了一頓飽飯,而是被賦予了一種名為“尊嚴”的鎧甲。
兵器與農具分發完畢,爛柯山義莊的秩序初現雛形。坡地上的喧囂逐漸散去,流民們帶著對未來的惶恐與期待,三三兩兩地返回臨時搭建的棚屋。夕陽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肅殺的暗紅。
楊十三郎獨自站在坡頂的高處,身影被餘暉拉長,顯得孤寂而挺拔。他並未去看那些分得的鐵鋤,也未去檢視衛隊的操練,而是凝望著遠處那條蜿蜒如傷口的斷魂溪,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山巒,直抵那高高在上的天庭。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沉重而穩健,是朱玉。
他身上還帶著熔爐邊的煙火氣,粗布短打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結實有力的臂膀上。他走到楊十三郎身側,並未立刻言語,只是順著他的目光一同遠眺。
良久,朱玉才開口,聲音裡沒了平日的粗獷,反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恍然。
“大人,”他低聲喚道,語氣複雜,“屬下從前只覺得您是個瘋子。”
楊十三郎側過頭,看著他。
朱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道:“屬下原以為,您執意要來這鬼地方,只是換一個苟活的地方。”
他頓了頓,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彷彿在壓抑著內心的震動。
“可今日,看著他們領鋤頭的樣子,看著那老婦把第一碗粥灑在地上祭奠親人……屬下忽然懂了。”
朱玉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楊十三郎的側臉,一字一頓地道:
“您這是在造‘國’。”
“造反,只需殺戮與掠奪;而造國……”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在暮色中依舊不肯休息、自發修補棚屋的身影,“……卻要給他們立規矩,分田地,賜名姓。讓他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而生。”
楊十三郎沉默片刻,迎著晚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國?太大了。我只要這陽生坡上,不再有人相食,不再有孤魂野鬼罷了。不再有案……”
“可這就是國啊,大人。”朱玉斬釘截鐵,“有土,有民,有法度。哪怕只有三百七十四口人,這也是一個國家。”
楊十三郎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比任何嘉獎都要沉重。
夜幕降臨,義莊的第一盞燈火在一片黑暗中點亮。那不是神前的長明燈,而是凡人屋舍裡的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