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爛柯山拇指峰腳下的“平妖集”已然醒了。
這集市平時人不多,三天一市,一開張便如煮沸的湯鍋,熱鬧裡透著股不講理的鮮活。
青石板路兩側的攤販扯著嗓子吆喝,蒸籠裡冒出的白氣混著肉包子香,直往人鼻孔裡鑽。
幾個剛下操的朱字營小卒,正圍在煎餅果子攤前,銅錢拍得叮噹響,嚷嚷著要多加一層脆殼。
就在這片嘈雜聲中,一抹棗紅色悄然滑入人流。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穿著件繡著金鯉的肚兜,光著兩條藕節般的小腿。
他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那山楂果個個飽滿,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初陽下晶瑩剔透,彷彿一碰就要淌下蜜來。
奇怪的是,這孩子不會說話。
旁的孩子見了這熱鬧,總要咿呀幾聲,或是伸手討要吃食。偏這孩子只是笑,咧著一口糯米似的白牙,眼睛彎成月牙兒。
可那笑容再甜,喉嚨裡卻像堵著團棉花,任憑集市喧鬧震天,他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嘖,又是這啞童。”賣胭脂的大嬸搖了搖頭,順手往他兜裡塞了塊桂花糕,“怪可憐的,每日這時候準來,也不知爹孃是誰。”
啞童似乎感應到了善意,衝大嬸眨了眨眼,將那串糖葫蘆換到左手,右手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捧在胸前,像是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這時,一陣風過,吹得街邊酒旗啵啵作響。
啞童似是聞到了什麼,鼻子抽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定格在不遠處那個正在擦拭佩刀的朱字營小卒——朱三身上。
他依舊笑著,邁著小碎步,朝著朱三的方向,一顛一顛地跑了過去。那串糖葫蘆在他手裡晃盪,糖屑在風中微微飛揚,甜香四溢。
誰也沒注意到,那孩子眼底深處,一縷極淡的黑氣,正如遊絲般悄然瀰漫開來。
朱三正拿塊粗麻布,死命蹭著腰間那把九環刀的鏽跡。
他是個實在性子,覺得刀是爺們的臉面,哪怕早飯沒吃,這刀也得擦得照得見人影。
那啞童顛顛兒地跑過來,停在他跟前。
甜香更濃了。那股子糖葫蘆的焦甜味兒,不知怎的,鑽進鼻子裡竟變了味,像盛夏午後曬化的桃膠,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燥氣。
朱三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抬頭,正好對上了啞童的眼睛。
那是一雙多麼清亮的眼睛啊,像山澗裡剛融化的雪水。可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孩童的稚氣,倒映出的朱三,臉龐卻在一點點扭曲、變形。
“嘿,小啞巴,莫擋道。”
朱三咧嘴一笑,想伸手撥開這孩子。誰知指尖剛觸到那棗紅肚兜,異變陡生。
啞童依舊沒出聲,可那彎彎的月牙眼,瞬間瞪得滾圓。
眼底那縷黑氣,如墨滴入清水,轟然炸開。
朱三隻覺腦仁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了進去,耳邊憑空炸響起成千上萬人的哭嚎——有冤魂的嘶叫,有厲鬼的詛咒,全都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