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而且,大家諗下,兇手點會咁清楚雷公子嘅返程路線同時間?
點會選擇在剛剛離開公墓、車隊略顯鬆散、山路偏僻嘅路段動手?手法專業,乾淨利落,明顯繫有預謀、有內應嘅職業殺手所為!
如果真系洪興要做,點解唔在葬禮上,或者更早時候動手?偏偏要選在雙方剛剛達成和談意向,蒼鷹老同我都在場嘅時候?
呢,分明繫有人,唔想見到洪興同三聯幫和談!想用雷公子嘅血,徹底激化矛盾,讓雙方繼續死鬥落去,佢好從中漁利!”
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金老、阿信伯等人聞言,臉色變幻,眼中的憤怒和悲傷稍微被理智和驚疑取代。
是啊,洪興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和談,沒理由自毀長城。而且,龍成邦分析的作案時機和動機,也合情合理。
“龍探長,你嘅意思系……有第三方?”金老聲音沙啞地問道。“好大可能。”龍成邦重重點頭,目光深沉,“江湖上,想睇見洪興同三聯幫兩敗俱傷嘅人,大有人在。天道盟?黑龍會?或者其他同你哋有舊怨嘅勢力?甚至……系三聯幫內部,某些唔想見到丁瑤坐穩,或者想趁機上位嘅人?都有可能!”
內部?這個猜測,讓金老和阿信伯心頭狂震,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一絲……不敢深想的恐懼。
丁瑤?山河公?還是其他隱藏更深的人?
金寶山公墓,管理處密室。
丁瑤就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
她已經用一方素白手帕,仔細擦去了眼角殘留的、為雷復轟“悲慟”而流的淚水痕跡。
臉上的妝容補過了,粉底遮蓋了蒼白,腮紅淡掃,唇上是啞光的豆沙色,恰到好處地掩飾了氣色,又不過分鮮豔。
那雙在靈堂前總是水光瀲灩、我見猶憐的杏眼,此刻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昏黃燈光,卻折射不出任何溫度。
她身上那件量身定製的黑色絲絨旗袍,在晦暗光線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緊緊包裹著她窈窕卻已微微顯出曲線變化的身段——那裡,正孕育著一個關乎未來權力格局的、最大的秘密和籌碼。
她坐姿並不緊繃,甚至有些慵懶地靠著椅背,但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株在暗夜中悄然伸展枝葉的黑色曼陀羅,美麗,靜謐,卻散發著致命的毒性。
她的目光,並沒有立刻投向對面坐立不安的金老,而是垂著眼簾,專注地看著自己塗著同色系甲油的指尖,在冰涼光滑的銅鎮紙上緩緩劃過,指甲與金屬摩擦,發出極其細微、卻在此刻寂靜中清晰可聞的“沙沙”聲。
這聲音,像小銼刀,一下下,不輕不重地,銼在對面老人的心尖上。
金老坐在另一把藤椅上,如坐針氈。
他今天穿著一件質料考究的深灰色綢面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白的髮絲在燈下泛著冷光。
往常,這身打扮配上他沉穩的氣度,在三聯幫內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派頭。
但此刻,那長衫的前襟,卻因為他無意識交握又鬆開、微微汗溼的手掌,而起了幾道不明顯的褶皺。
他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正在悄然匯聚,沿著鬆弛的皮膚紋路,緩緩滑向鬢角。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寒毛,在這詭異寂靜和對面女人無形散發的壓力下,正一根根豎立起來。
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一下,重過一下。
丁瑤單獨留下他。在這雷復轟剛剛被刺殺、屍骨未寒、外面亂成一鍋粥、蒼鷹龍成邦等人匆忙離去、所有人都像沒頭蒼蠅般驚惶的時刻。
她單獨留下他這個“德高望重”的元老,在這間散發著黴味、與死亡和陰謀如此接近的密室裡。為什麼?
金老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嚥下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試圖潤澤發乾的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