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嘴唇也有些發黏。他不敢先開口,不敢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飛速旋轉、碰撞——靠山伯的死,忠勇伯的死,雷功的死,現在又是雷復轟……丁瑤的懷孕,她的上位,她對洪興槍手的清洗,她和陳耀、和蒼鷹龍成邦的接觸……一樁樁,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若隱若現的線穿著,而那根線的盡頭,似乎就握在眼前這個年輕女人的手中。
她到底想幹什麼?她留下我,是想滅口?還是……想拉攏?滅口?我有那麼重要?知道那麼多嗎?
金老心中苦笑,隨即又是一凜。或許,在她眼裡,知道“她懷孕”這個訊息本身,就已經足夠重要,足夠致命了。
拉攏?我能給她什麼?威望?人脈?一個“德高望重”的招牌,來為她血腥上位的道路粉飾太平?時間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過。
只有銅鎮紙被撥弄的沙沙聲,和金老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血液衝上耳膜的嗡嗡聲。
終於,丁瑤停下了指尖的動作。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束經過精密校準的冰冷雷射,穿透昏黃的光暈和空氣中懸浮的微塵,精準地、毫無阻隔地,射入金老那雙因為年歲和此刻緊張而略顯混濁、卻依舊精明的老眼之中。
她的紅唇輕啟,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輕柔,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無比,彷彿用刻刀鑿在空氣裡:“金老。”
只是兩個字,一個稱呼。金老的身體卻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彷彿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迎上那雙眼睛,擠出一個儘可能自然、卻依舊難掩僵硬的笑容:“代……代幫主。”
“知道我點解,”丁瑤的語調平穩無波,沒有任何質問的尖銳,卻帶著更深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單獨留你,喺度嗎?”
問題來了。金老的心臟又是一縮。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丁瑤那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提示。
是試探?是攤牌?還是……最終審判的前奏?他斟酌著詞句,聲音帶著刻意放低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試探著問道:“代幫主……是……是因為雷公子嘅事?”
他刻意用了“雷公子”這個稍顯疏遠、但符合當前“悲慟”氣氛的稱呼,而不是“少爺”或“復轟”。
丁瑤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是在欣賞金老臉上那努力維持的鎮定和眼底深處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耳垂上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在昏黃光線下劃過一道溫潤卻冰冷的光弧。
“雷公子?”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但嘴角那抹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金老心頭寒意更甚。
那不是一個悲傷的未亡人該有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金老,”丁瑤的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籠罩在光影下的臉龐輪廓更加分明,那雙眼睛也更加明亮、銳利,如同盯住獵物的黑豹,“你覺得,雷公子一死,”
她頓了頓,似乎在品味“死”這個字帶來的殘酷意味,“我丁瑤,而家,系乜處境?”
她將問題拋了回來,而且更加直白,更加尖銳!不再繞彎子,直接指向了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癥結——雷復轟的死,對她丁瑤,意味著什麼?
金老感覺自己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得更快了。襯衫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黏膩的不適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節哀順變”、“大家都很傷心”之類的套話,但在丁瑤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虛偽的眼睛注視下,這些敷衍的詞句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那個在靈堂前哭得梨花帶雨、需要人攙扶的柔弱未亡人,而是一個撕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鋒利獠牙和冰冷算計的、真正的……獵食者。
“代幫主節哀順變……”他最終還是乾巴巴地擠出了半句,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雷公子遭遇不幸,大家都……都很痛心,很憤怒……”
“大家都點?”丁瑤忽然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線,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壓迫感,“大家都好傷心?好憤怒?然後呢?”
她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幾乎要越過那張舊木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