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從她頭頂斜射下來,在她挺直的鼻樑一側投下深深的陰影,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幽暗,彷彿兩口吞噬一切的漩渦。
“轉過頭,就會諗——”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帶著森寒的力道,鑿進金老的耳膜,鑿進他的心裡,“雷公子點解會死?點解,偏偏在佢老豆頭七、葬禮剛剛結束、我丁瑤提議和談嘅時候,死喺返程路上?而且,死得咁乾脆,咁……專業?”
“專業”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她不是在問金老,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敢輕易說出口的事實——這不是激情殺人,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執行利落的刺殺!是針對雷復轟,這個雷功唯一血脈的,斬草除根!
金老的臉色,終於控制不住地,徹底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丁瑤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那層包裹在“悲傷憤怒”之下的、血淋淋的真相和……致命的猜疑。
“金老,你係明白人。”丁瑤看著他急劇變化的臉色,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一絲冰冷的滿意。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有增無減。
“雷功剛死,佢個仔就跟著被人滅口。”她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而我,一個同雷功冇血緣關係、年紀比雷復轟大不了幾歲、剛剛‘幸運’懷上雷功‘遺腹子’、又剛剛坐上代幫主之位嘅女人……”
她每說一個定語,金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沒有血緣關係,年紀相仿,懷了孕(可能是男孩),剛剛上位……這些因素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在江湖爭鬥中最經典、也最惡毒的動機——剷除前任血脈,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鋪平道路!
“你話,”丁瑤的目光再次牢牢鎖住金老,那目光裡沒有了剛才的審視,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令人無所遁形的穿透力,“外面啲人,會點諗我?江湖上啲嘴,會點傳我?三聯幫內,嗰啲本來就對我代幫主之位唔服氣、或者對雷公忠心耿耿、又或者……單純想趁亂攫取權力嘅人,會點樣利用呢件事,來攻擊我,甚至……除掉我?”
她沒有說“殺我”,但“除掉”兩個字,在此情此景下,比“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意味著不僅僅是死亡,可能是身敗名裂,可能是被囚禁,可能是生不如死。
金老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滯了。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冰涼的布料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慄。
他看著丁瑤,這個年輕得可以做他孫女的女人,此刻卻像一座散發著無盡寒意的冰山,又像一條盤踞在陰影中、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的毒蛇。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甚至主動將最壞的可能性攤開在他面前。這不是在訴苦,這是在……展示肌肉,展示她洞察危機的敏銳,也是在逼迫他——看清楚,想明白,你面前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身處何等險境、並且有足夠能力和決心去應對、去反擊的……狠角色!
“丁……丁幫主!”金老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那個“代”字被他下意識地吞掉了,換成了更直接、更顯尊崇的“幫主”!
這個稱呼的轉變,如同一個訊號,表明他內心的天平,在極致的恐懼和對“未來”的投機計算下,已經開始傾斜。
“您……您千萬唔好咁諗!”他急急地說道,語氣帶著明顯的惶恐和急於表忠心的急切,“您對雷公一片深情,天地可鑑!又懷有雷公骨肉,系雷家血脈唯一延續!您點會……點會做咁樣嘅事?外面啲人亂講,我金某人第一個唔信!”
他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他在努力切割,努力表明立場,努力向丁瑤靠攏。
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任何模稜兩可,都可能被眼前這個女人解讀為……不忠,甚至,是潛在的威脅。
“深情?”丁瑤嗤笑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很輕,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一種看透世情的冰冷。
她眼中剛剛那絲“被猜忌的悲憤”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理智和算計。
“金老,”她身體再次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金老心底最深處,“我哋開啟天窗講亮話。呢度冇第三個人,冇必要再演嗰套情深義重、忠肝義膽嘅戲碼。”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口吻:“江湖,唔系講深情嘅地方。從來都唔系。講嘅,系實力。系籌碼。系——識時務者為俊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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