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辦公樓前很快就聚集了兩千多人，還有不少車間工人停下手裡的工作，三三兩兩的湊過來看熱鬧，各個車間的主任、副主任對此也是有些無可奈何，現在大家夥兒誰也沒有心思繼續幹活，有幾個還算是給自己主任點兒面子，出車間前還打了招呼，嘴裡胡謅說是去上廁所或者抽根菸透透氣，然後就快步走出車間、向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更多的工人根本就沒有看車間主任一眼，直接毫不掩飾地走向辦公樓。
一車間劉主任也只能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當然清楚“眾怒難犯”的道理，廣播大喇叭裡突然宣佈了這樣一個重大訊息，不要說那些在清退範圍之內的農村戶口臨時工、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震驚，就連這些已經在紅星軋鋼廠工作多年的老工人，難免也會產生兔死狐悲的感覺，今天會突然宣佈清退所有的農村戶口臨時工，明天會不會對他們這些老工人下手？因此不少老工人都忍不住想要過去看看具體情況。
說實話剛剛從生產處得知此事的各個車間主任，當時也覺得廠裡這麼搞未免太倉促了，他們這些車間主任每天都在跟下面那些工人打交道，十分清楚自己車間裡那群大老粗的德性，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傢伙，幾乎大部分都屬於順毛驢，有事大家好好商量還行，真要是惹毛了這群傢伙，還真得有人會動手打人。
辦公樓前的工人越聚越多，早就被在樓裡上班的工作人員發現，不少人好奇地站在視窗向外觀看，吃驚地看到如果不是在辦公樓大門口執勤的兩名荷槍實彈的保衛員、以及負責廠區日常治安巡邏的保衛員注意到這裡情況不對勁，一邊派人快步跑去保衛處報告、一邊趕到辦公樓前阻攔，那些工人恐怕現在都湧進辦公樓了，已經有人跑去通知了自己部門的領導，四樓廠領導們當然也接到了彙報。
薛副廠長手裡捏著一支香菸，面無表情的站在視窗，看到辦公樓下越聚越多的工人，嘴角微微上揚，泛起一絲難以掩飾的譏諷之色，他頭也沒回、衝著站在身後的秘書揮了揮手，語氣嚴肅地吩咐：“小伍，老老實實地待在辦公室裡，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跟其他人談論這件事情。”
小伍秘書趕緊答應一聲，回身退出了辦公室。
薛副廠長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暗自冷笑不已，今天上午剛剛上班，廠長柳長河就敲門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自從叔叔原紅星軋鋼廠工會主席薛英武出事，薛副廠長跟他的老領導一番長談後就徹底沉寂了下來，除了自己分管的技術部門，其他的事務基本上都是不予理會，要知道曾幾何時他還在和薛英武這位遠房叔叔、信心滿滿的謀劃著百尺高杆更進一步，能夠成為紅星軋鋼廠的廠長。
可惜隨著薛英武被判刑發配大西北勞動改造，雖然自己沒有參與薛英武的那些事情，只不過還是受到了牽連，一直都對他青睞有加、鼎力支援的那位老領導，把他叫到家裡進行了一番談話，明確告知今後他再想更進一步幾乎就是不太可能的事了，讓他安分守己地幹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只要他自己這邊不出問題，老領導還是能夠保住他紅星軋鋼廠副廠長的職務，他當然清楚老領導的言外之意，如果自己這邊出了紕漏，那麼眼下這個副廠長肯定保不住了。
於是從老領導家回來以後，薛副廠長就一門心思放在了技術部門，每天都會抽出一定的時間，和技術部的幾位工程師、技術員一起研究圖紙、商討技術改造方案，平時參加廠領導會議時，除了在關係到技術部門的問題上發表意見，其他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選擇漠視。
今天一大早看到柳長河廠長一反常態主動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薛副廠長立刻意識到了，對方這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於是稍作寒暄後就靜靜地看著對方。
柳長河倒也沒有繞圈子，低聲把常長征書記透過電話跟他溝通的事說了出來，明確希望薛副廠長能夠在今天上午即將召開的書記辦公會上，支援他和常書記的提議。
薛副廠長沒有想到常長征這位紅星軋鋼廠的一把手，不想著組織所有的廠領導齊心協力完成冶金部下達的任務，竟然在明知當下四處糧食供應異常緊張的情況下，自己則是不惜主動聯合向來跟他不對付的柳長河廠長，把給一千五百名農村戶口臨時工籌措半個月口糧的難題丟給李懷德而柳長河顯然是跟常長征私底下達成了交易，否則也不可能答應對方的提議。
雖然自己跟李懷德關係一般，不過薛副廠長還是比較佩服這個傢伙的工作能力，周邊其他的大小工廠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糧食供應問題，不少廠子裡也只能是按照原本供應量六、七成的數量，給自己廠裡工人提供飯菜；可是李懷德卻能夠想方設法搞到計劃外的糧食，保障了軋鋼廠幹部職工們的吃飯問題。
薛副廠長點上一支香菸，面無表情地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柳長河，緩緩開口說道：“柳廠長，冶金部下達的任務迫在眉睫，這種情況下咱們身為紅星軋鋼廠的領導，更是應該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常書記身為軋鋼廠的一把手，現在提出這樣的提議，是不是有些不合適吧？如果傳進冶金部領導的耳中，恐怕也不好交代呀。”
柳長河當然聽出來了薛副廠長的言外之意，畢竟李懷德的岳父就是冶金部的高副部長，他苦笑著說道：“常書記的意思是，懷德同志本身就是負責軋鋼廠後勤工作的副廠長，解決職工的糧食供應問題，本來就是他份內的工作，就算是冶金部領導知道此事，也不好說什麼，畢竟常書記還提議由他擔任組長、你我加上工會那邊一起負責農村戶口臨時工的清退工作，大家各司其職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