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過,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嫩綠的草芽。溪水嘩嘩地流著,帶著融雪的清涼,一路奔下山去。屯子裡的楊樹、柳樹都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像剛出殼的小雞。風也不那麼硬了,吹在臉上,柔柔的,癢癢的,像小孩的手在摸。
王謙站在參園邊上,望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裡美滋滋的。雪化淨了,該翻地了。他挽起袖子,拿起鐵鍬,開始翻地。一鍬一鍬地挖下去,土是黑的,鬆鬆的,溼溼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兒。白狐蹲在地頭,歪著頭看著他,尾巴一搖一搖的,像是在給他加油。
黑皮也來了,扛著鐵鍬,光著膀子,曬得黑黝黝的。他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拿起鐵鍬,跟王謙並排幹起來。兩個人幹得快,一會兒就翻了一大片。
“謙哥,”黑皮一邊翻一邊問,“今年參園擴多大?”
王謙想了想:“把東邊那片坡地也開出來,種上參苗。那地方背風,向陽,土也好,適合長參。”
黑皮點點頭:“行。那地方我去看過,是塊好地。”
翻了一上午,參園翻了一大半。王謙直起腰,擦了擦汗,看著翻好的地,心裡踏實。杜小荷提著籃子來了,裡面裝著餅子、鹹菜、雞蛋,還有一壺熱水。她在地頭鋪了一塊布,把吃食擺上,招呼他們吃飯。
王謙洗了手,坐到地頭,拿起一張餅子,咬了一大口。餅子是苞米麵的,金黃金黃的,又香又甜。他嚼著餅子,喝著熱水,看著遠處的山,心裡美滋滋的。山上的達子香開了,粉紅色的花朵鋪滿了山坡,遠遠望去,像一片片粉色的雲彩。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粉紅色的雨。
“當家的,”杜小荷坐在他旁邊,“參園翻完了,啥時候種參?”
王謙想了想:“過幾天。等土乾透了,再施點肥,就能種了。”
杜小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下午,王謙又去參園翻了半天地。太陽偏西的時候,參園翻完了。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黑皮也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動了。
“明天施肥,”王謙說,“施完了,就能種參了。”
第二天,王謙帶著黑皮、栓柱,還有幾個年輕後生,給參園施肥。肥是農家肥,豬糞、牛糞、羊糞,漚了一冬天,黑乎乎的,臭烘烘的。幾個人用筐抬著,撒在地裡,用鐵鍬翻進土裡。
“這肥好,”老葛蹲在地頭,抽著菸袋,眯著眼說,“肥足,參才能長得好。”
王謙點點頭:“是啊。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參也一樣。”
施了一天肥,參園的地總算整好了。王謙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裡踏實極了。地整好了,肥施足了,就等著種參了。
晚上,王謙坐在炕上,翻著筆記本,把這幾天的活計記下來:“春分後,雪化淨,翻參園,施肥。地已整好,肥已施足,明日當種參。”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了,缺了一個角,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當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參種準備好了嗎?”
王謙點點頭:“準備好了。去年收的參籽,用沙埋了一冬天,已經催好芽了。明天就能種。”
杜小荷笑了:“那敢情好。種下去,過幾年就能挖了。”
王謙摟著她:“是啊。過幾年,參園就大了。到時候,咱們就不愁沒錢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王謙望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春天來了,該種參了。種下去,過幾年就能挖了。一年一年,參園越來越大,參越來越多。到時候,牙狗屯就不愁沒錢了。不能歇,歇了就生鏽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杜小荷,她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他又看了看炕上的王小山,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攥著那顆狼牙。
王謙輕輕地給他們掖了掖被角,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明天還要種參呢。不能歇,歇了就生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