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這聲音並非起於一處,而是從房間的各個角落幾乎同時炸響。
起初是溫紅紅,她蒼白纖細的手掌以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相互撞擊,指骨凸起,皮膚瞬間泛紅。
緊接著是溫橙橙,她的掌聲更為急促、凌亂,像是受驚鳥類撲打翅膀的噪音。
隨後,溫黃黃她們也熱情地拍起手來。
掌聲並不整齊,也不熱烈,反而充滿了不協調的刺耳感,在寬敞卻因人多而顯得窒悶的臥室裡空洞地迴盪,撞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昂貴的絲絨牆布和那盞從三層挑高天花板上垂下的、綴滿水晶的巨型吊燈上,激起一陣嗡嗡的餘韻。
空氣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原本是游移的、低垂的,還是假裝專注於手中糖葫蘆的,此刻都被牢牢釘在了房間中央的溫天縱和虞梅梅身上。
溫紅紅覺得自己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淚水立刻湧出,而是因為一種生理性的眩暈。
她看著父親溫天縱與母親虞梅梅深情擁吻,這畫面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博物館櫥窗裡陳列的、描繪“家庭之愛”的古典油畫,每一筆光影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處色彩都飽和得令人心悸。
“太……太感人了……”
溫紅紅的聲音率先劃破了掌聲漸熄後的寂靜。
那聲音乾澀,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奇怪的顫音。
她感到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視野裡父母的身影瞬間被氤氳成晃動的色塊。
“爸爸、媽媽……還有福福弟弟……”她重複著,每一個稱呼都像是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硌在她的齒間和舌上,“他們之間……他們之間的那種感情……”
她的話語中斷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不,不是扼住,是填塞。
她感到有某種厚重、粘膩、冰冷的東西,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她的嘴巴、鼻孔、甚至耳朵眼往裡硬塞。
那不是泥土,泥土尚有塵世的氣息。
那更像是一種被過度提純的、名為“親情”的膏肓,稠密如瀝青,甜腥如糖漿與鐵鏽的混合物。
它堵塞了她的呼吸道,壓迫著她的肺葉,沉甸甸地墜入她的胃袋,讓她產生一種近乎窒息的飽脹感和強烈的反胃衝動。
“我……”
溫紅紅艱難地喘息,眼淚終於決堤,不是緩緩滑落,而是像開了閘的洪水,混合著鼻腔裡分泌的液體,狼狽地衝刷著她瘦削的臉頰。
“我就像……就像被他們……強硬地塞進了一坨……一坨溼透的、冰冷的泥土……”她語無倫次,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試圖描繪那無形的壓迫物,“噎住了……全噎在嗓子眼……不,是心裡……心裡面……”
她的解釋變成了嗚咽,嗚咽又迅速升級為一種失控的肢體語言。
她開始瘋狂地搖頭,黑色的長髮像暴風雨中狂亂的鞭子抽打著自己的臉頰和肩膀。
嘴巴無法閉合,維持著一個痛苦而怪異的O型,粉色的舌頭不受控制地伸出來,隨著頭部的劇烈擺動而甩動,甩飛混合著淚水、口水和鼻涕的透明液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