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是皇上下旨,兵部武選司選授的朝廷命官。
你問本官這個指揮使是哪兒來的——
當然是朝廷給的。”
他故意在“朝廷給的”前面停了一下,讓黃儼那張臉上露出一種即將抓到把柄的獰笑,嘴角已經往上扯了半寸了,然後又一聲輕飄飄的反問把所有期待都打碎在地上:“難不成,還是你黃公公給的嗎?”
這一句話不重不輕,落在黃儼耳朵裡卻不亞於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黃儼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通紅通紅的,從額頭一直紅到脖根,連耳垂都像是被燙過了似的,油光可鑑。
他張開嘴,舌頭打結了,牙齒磕在舌尖上,指著張信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你,你簡直是欺人太甚!別忘了我們燕——”
“燕”字剛出口,口型剛張開,還差一個字就要說全了——
那個字已經從舌尖頂到了上顎,就差最後一推——
李友直便一個箭步搶上來,從身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這一捂捂得又快又狠,五根手指頭幾乎陷進了黃儼那肥厚的腮幫子裡,指縫裡擠出黃儼還沒吐乾淨的尾音,含含糊糊的,被江風一吹就散了,像一片被風颳走的爛葉子。
李友直能感覺到他嘴裡那股熱乎乎的氣息噴在自己掌心裡——
帶著濃烈的口臭和大蒜味兒,又溼又熱——
可他一隻手掌死死地壓著,另一隻手死死地攬住黃儼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骨頭的輪廓都從皮膚下面頂了出來。
“禍從口出,還請黃公公慎言,慎言啊!”
李友直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急促,嘴唇幾乎貼著黃儼的耳朵說出來的。
他一邊死死捂著對方的嘴,一邊用另一隻手的袖口去擦自己額頭上的冷汗——
那汗是剛才一剎那間嚇出來的,從額角沿著鬢角往下淌,滴進領口裡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冰涼的指頭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摸。
他的心跳得比當年在城門口查到一個拿假路引的逃犯還要快,快到自己都能聽見心跳聲砸在耳膜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
他是真的怕。
眼前這位張指揮使擺明了是在給他們下套——
那個坑挖得妥妥帖帖,上面還蓋了一層薄薄的茅草,就等著黃儼一腳踩進去。
那“燕王府”三個字一旦從黃儼嘴裡蹦出來,就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城門吏捂得住的了。
到時候不光是黃儼掉腦袋——
這閹人死有餘辜,他李友直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李友直的腦袋也得跟著搬家。
他還有八十歲的老孃要養,還有沒出閣的妹妹要嫁,他不能死在這裡,尤其是不能死在一個蠢貨的口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