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質問的語氣帶著一貫的頤指氣使——
明明是在質問,卻偏要把調子拖得又長又軟,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在舌頭上蘸一蘸醋再吐出來。
張信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從收回目光到重新看向隊伍,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
可這一個呼吸裡,他看的分明是黃儼的眉心,目光犀利如針,看得黃儼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像是有什麼涼涼的東西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
張信隨即呵呵一笑,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洪亮寬厚,帶著一種武人特有的爽朗,把黃儼方才營造出來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像一盆熱水澆在冰面上,嗤的一聲冒起一團白霧:“本官做事,一向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胡說八道!”黃儼被他那聲笑激得臉皮漲成了豬肝色,聲音陡然拔高,幾乎破了音——
破音是宦官最怕的事,破了音就再也捏不回方才那種陰陽怪氣的從容,只剩下一副被人戳穿了外強中乾的狼狽。
他嗓子眼裡發出公鴨般的嘎嘎聲,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家禽,“咱家看你這分明就是在走漏訊息,向亂黨通風報信!”
他說到激動處,渾身都在發抖,脖子上的肥肉跟著一顫一顫的。
袖子裡的手猛地抽出來,一根指頭直直地戳向張信的面門,指頭離馬鼻子不過半尺距離。
那匹黑馬被這一指驚得噴了個響鼻,甩了甩頭,前蹄在石板上刨了兩下,火星濺出來,黃儼嚇得連忙退了一步,差點被自己袍子下襬絆倒。
他那肥碩的身子往後一仰,活像一頭受了驚的肥豬在泥地裡打滾。
張信端坐馬上,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但拇指卻連刀鐔都沒有碰——
那不是準備出刀的姿態,而是握慣了刀柄的人在最放鬆的時候也會保持的自然姿勢。
他等黃儼喊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公文,字與字之間的間距都像是量過的,不緊不松,剛剛好:“黃公公,休要在這裡血口噴人,汙衊本官。本官依律辦事,又有何錯之有呢?”
他把“依律辦事”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頓,不快不慢,像是在給小孩子逐字示範。
黃儼氣得渾身發抖,臉上那幾層下巴顫得像剛出鍋的豆腐,白嫩卻毫無美感。
“張信!”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嗓門大到連碼頭上正在排隊接受檢查的旅人都不由得回頭望了一眼,隊伍都停了一下,“你別忘了,你身上的官職是怎麼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吼的,可眼睛卻不敢看張信的眼睛——
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會有什麼後果,但他已經收不住了。
憤怒就是這麼個東西,一旦上了頭,理智在後面怎麼追也追不回來。
張信微微一笑。
那笑意不是裝出來的——
他是真的覺得好笑。
他歪了歪頭,像一個教書先生在耐心聽著一個學童的無理爭辯,頭側的角度裡帶著幾分真誠的好奇,好奇這個蠢貨到底能蠢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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