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人若不嫌棄,先進偏廳喝杯茶暖暖身子,咱家去去就來。”
說罷,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扇半開的側門在夜色裡像一張裂開的嘴,深不見底。
蔣太監伸長了脖子,越過張信的肩膀往後瞧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差點沒把舌頭咬了。
那後頭站著個人——不,站著尊門神。
一位身材魁梧的僧人,肩寬背厚,兩條胳膊跟廟裡的金剛羅漢似的,虎背熊腰,往那兒一站,地皮都好像往下陷了三分。
他比尋常人高出整整一個頭去,寬厚的脊背像堵牆,將身後的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站在那兒,便如一座鐵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胸襟大敞著,露出一身虯結的腱子肉,一塊一塊鼓起來,跟鐵鑄的似的,在燈籠昏黃的微光下泛著古銅色的油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物在皮膚底下蠕動。
那胸肌上還帶著幾道淡白色的舊傷痕,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像是誰用刀在他身上胡亂刻了幾筆,雖已癒合多年,卻依然觸目驚心——每一道疤都是一個故事,而那些故事,顯然不是什麼唸經禮佛的溫柔往事。
原本該寬寬鬆鬆的僧袍,硬生生被他撐得緊繃繃的,貼在身上,衣縫處嘎吱作響,像是要裂開來一般,哪還有半分出家人的清修模樣?
倒像是殺豬屠夫系在腰上的那塊油晃晃的圍裙。
目光銳利如刀,像是兩柄淬了寒霜的鐵錐子,直勾勾地扎過來,叫人脊背發涼。
那雙眼睛不是尋常人該有的——瞳仁極黑,黑得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井底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楚,只覺得被那雙眼睛一掃,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下摸了一把。
眉骨間橫著一道淺淺的傷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雖已癒合,卻留下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兇相,乍一看,像是刀砍斧鑿留在石頭上的痕跡,在燈火映照下,那道疤忽明忽暗,像是一條蟄伏的蜈蚣。
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附近,將眉毛截成了兩段,前半截向上挑著,後半截向下耷拉,使得他即使在笑的時候,也帶著一股子兇狠的勁頭,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猛獸,嘴角的弧度越大,越讓人覺得不安。
這副尊容,這一身的匪氣——
哪裡是吃齋唸佛的出家人?
分明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
蔣太監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踩著了什麼枯葉子,發出一聲輕響,他嚇了一跳,趕緊穩住身形,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拂塵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心裡頭一下,暗道:這他孃的是和尚?哪個廟裡供得起這種活寶?
他幹這行當這麼多年,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可眼前這位——別說出家人了,就是放在綠林好漢堆裡,那也是要坐頭把交椅的架勢。
他喉嚨都不自覺緊了兩分,聲線有點發飄:
張大人,你確定……這位大師,是嶽麓寺的和尚?
張信面不改色,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如假包換,本官敢拿性命擔保。
蔣太監還是不放心,眼珠子在朱樉身上轉了好幾圈,又轉回來,心裡頭那個嘀咕啊——
這年頭,和尚也長這副德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