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僧靴也不老實——
左腳的靴子已經踩掉了後跟,趿拉著走,每一步都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迴廊裡格外響亮,像是在跟那小宦官的貓步故意叫板。
他一邊走,一邊還不老實——
伸手摳摳廊柱上的漆皮,一腳踢開擋路的碎石子,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端詳一會兒牆上斑駁的壁畫,然後撇撇嘴,搖搖頭,一臉嫌棄的模樣,像是在說畫得什麼玩意兒。
走到一處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側耳聽了聽——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絲竹之聲,夾雜著女子的嬉笑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朱樉嘴角一勾,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大步跟上了前頭的燈籠。
解縉跟在他後面,全程保持著一副我不認識這個人的淡定表情,但額角的青筋已經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張信走在最後,心中暗暗叫苦——
這位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潭王府佔地百餘畝,從外表來看,紅牆碧瓦,飛簷斗拱,處處彰顯著皇家氣派,跟別的藩王府邸並無不同。
但是——
剛一進門,朱樉就發現了不對勁。
正門後面,銀安殿前的那面照壁上,浮雕赫然是九條蟠龍互相纏繞,翻騰於海水江崖之上。
蟠龍神態各異,栩栩如生,或張牙舞爪,或騰躍翻轉,鱗片分明,鬚髮飛揚,每一片龍鱗都刻得纖毫畢現,龍爪下的海浪翻湧激盪,浪花濺起的泡沫都清晰可辨,在海浪的襯托下,彷彿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夜色籠罩之下,那九條蟠龍在燈籠微光的映照下,明暗交錯,光影流轉,龍身上的鱗片像是真的在泛著冷光,海浪像是真的在翻湧,整面照壁活過來了一般,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壓迫感。
但最讓朱樉驚奇的,不是那九條蟠龍的造型。
而是——
九條蟠龍環繞的中心,是一條金黃色的五爪巨龍。
黃龍口銜寶珠,前爪環抱,騰雲駕霧,大氣磅礴,俯瞰著下方九條蟠龍,那姿態,那眼神,分明是在宣告——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那顆寶珠雕得極為精妙——
不是尋常的圓球,而是一顆龍珠,表面刻滿了細密的雲紋,在燈火的映照下,雲紋像是活的,在珠面上緩緩流轉,彷彿真有云氣在其中翻湧。
寶珠的邊緣鍍了一層金粉,隨著光線的移動,忽明忽暗,像是一顆活的心臟在跳動。
而那條五爪金龍的龍爪,每一根指節都刻得纖毫畢現,爪尖深深嵌入雲氣之中,龍鱗的紋路一層疊著一層,近看繁複無比,遠看卻渾然一體,那種雕工,絕不是尋常匠人能做出來的——
只怕是徵調了工部的石匠,偷偷摸摸幹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