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瘋和尚被兩名手下架著往回拖——
瘋和尚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一道是血,一道是灰,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相交。
他的頭耷拉著,口水從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灰布僧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那個提過他父親的和尚,那個於他有恩的和尚,此刻像一具沒了魂的軀殼,被拖著走,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
徐忠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瘋和尚被拖走,看著獸欄裡的豹子繼續進食,看著火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松脂燒完了,火苗縮了,影子長了,夜更深了。
儘管徐忠心有不甘,可他沒有膽量去違抗潭王的命令。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他徐忠是個武人,不是謀士。
武人這輩子吃飯的傢伙就兩樣——
一柄刀,一條命。
刀可以拔,命不能丟。命丟了,刀也就沒了。
他爹徐用,跟太祖高皇帝打過天下,身上七處刀傷、三處箭傷,最險的一刀從左肩劈到右肋,再深半寸就劈穿了心包。
他爹沒死。
他爹說:閻王爺嫌我骨頭太硬,硌牙,不收。
後來他爹不是死在戰場上,是病死在床上的。
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能死在床上的將軍,才是真將軍。
所以徐忠怕死。
他不怕死在戰場上——
刀對刀,槍對槍,死得明白,死得值。
他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沒有意義。
像今天這樣,因為一個瘋和尚,被潭王一句話送去喂虎——
那不叫死,那叫白死。白死的事,他不幹。
可他也不忍心。
這個瘋和尚,方才在獸圈邊上替他爹說了幾句話。
那幾句話不多,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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