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裡靜了一瞬。
方碩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先找藏身處,明天天亮李簡下山佈陣,其餘人把痕跡做足。”
略作些許修整,眾人便沿著草甸邊緣的碎石坡繼續向上攀爬。
越往上,山風便越發凜冽,像無數把細密的冰刃從衣縫裡鑽進來,刮在皮膚上生生地疼。腳下的積雪從腳踝深漸漸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將腿從雪殼子裡拔出來,再踩進去,迴圈往復,枯燥而消耗體力。
李簡落在隊伍最後,登山杖戳進雪裡的頻率越來越慢。
棉衣下的紗布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風一吹便凍得發硬,磨著胸背間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鈍刀在骨縫裡來回拉鋸。對此李簡只得咬著牙不吭聲,只將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撥出的白汽急促而短促,在月光下凝成一團團轉瞬即逝的霧。
方碩走在李簡前頭,沒有回頭,卻悄悄放慢了步子。
金鐧橫在肩上,左手的登山杖每一次落下都刻意往雪裡多戳了半寸,給身後的人留出一個更穩當的落腳點。
楊旭就更不用說了。這廝本就畏寒,此刻整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團,棉衣的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在月光下骨碌碌亂轉的眼睛。登山杖在他手裡不像是探路的工具,倒像是拄著根柺棍在雪地裡苟延殘喘的老頭。嘴裡倒是不閒著,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碎話,被山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也聽不真切。
穿過草甸盡頭的最後一片碎石坡,茅叔望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巖壁,裸露的花崗岩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青灰色,巖壁上覆著斑駁的積雪與冰掛,像一面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巨盾。巖壁底部,風化作用在千百年間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凹陷的深度大約能容兩三人並排站立,再往裡便是堅硬的巖體。
茅叔望將闊劍往巖壁上一靠,劍鞘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抬手指了指那道凹陷上方的巖壁。
“空的!”
眾人順著茅叔望指的方向望去。凹陷上方大約兩人高的地方,巖壁上有一道極不顯眼的裂隙,裂隙呈三角形,最寬處也不過兩掌,邊緣被冰霜覆蓋,若不仔細看,只當是巖壁上的普通裂紋。
但裂隙邊緣的冰霜顏色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黃,那是岩石內部滲出的礦物在水汽反覆凍融後留下的痕跡。
方碩將金鐧往雪地裡一插,走到巖壁前,伸手在裂隙邊緣探了探。
指尖觸到冰霜的瞬間,一股極細微的氣流從裂隙中湧出,溫熱的,帶著巖塵的乾燥氣息,與周遭凜冽的山風截然不同。
“裡面有空間。”方碩收回手,轉頭看了茅叔望一眼,“你怎麼發現的?”
“風。”茅叔望將闊劍重新提回手中,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
楊旭從後頭湊上來,把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寫滿好奇的狹長眼睛。
湊到裂隙前伸手探了探,感受到那股溫熱的氣流後,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連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嘿,還真有暖氣!這山裡頭莫不是藏了個溫泉?”
“想得美。”莫從學將衝鋒衣的拉鍊往下拉了半寸,露出裡頭那件不倫不類的藍衫領口,走到巖壁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科馬佩德羅薩山是花崗岩山體,裂隙深處如果有地熱裂隙或者放射性礦物富集層,往外滲熱氣是正常的。別傻站著,看看這裂隙能不能鑿開。”
“等等,不能鑿!”皇甫一經忽地從旁邊伸手攔住眾人,“你們鑿它作甚,不僅浪費體力,還沒甚好處,此處過了草甸行個八九百米便可以看到此處,這裡根本就不保險!想要動它也是可以在上面象徵幾下,然後咱們換個方向去走,將此處留作一個迷陣,讓他們誤以為咱們是向這個方向前行的!”
皇甫一經這話一齣,眾人皆是茅塞頓開。
莫從學更是用手一拍自己那髮際線嚴重後移的腦門,自嘲道。
“果然是老糊塗了,光想著怎麼防,忘了怎麼騙。一經,還是你這蔫兒壞的腦子好使!”
“彼此彼此。”皇甫一經乾巴巴地回了一句,那雙渾濁的老眼卻已開始在四下裡踅摸,像一隻經驗老到的狐狸,在尋找下一個迷惑獵物的路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