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李安然書房裡的那盞孤燈,亮了一整夜。
波托馬克河上的晨霧尚未散盡,懷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國會山羅素參議院辦公大樓那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裡。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臉上帶著慣常溫和的微笑,與擦肩而過的議員助手、說客、官員們點頭致意。
他是情報掮客,也是國會山裡雲集的眾多說客之一。
今天他要見的是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資深成員,來自南卡羅來納州的共和黨參議員斯特羅姆·瑟蒙德。
這位年近耄耋卻依舊掌控著巨大能量的議員,以對國防工業的堅定支援和強硬的反C國立場著稱,同時也是凱雷集團在國會山最可靠的盟友之一。
瑟蒙德的私人會客室裡瀰漫著雪茄的陳腐香氣和舊皮革的味道。老人坐在寬大的高背扶手椅裡,儘管眼皮有些鬆弛,但目光依舊銳利。
“懷特先生,稀客。”瑟蒙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為了那艘被扣的……呃……賭船?”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
懷特微微欠身,從容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議員先生,‘瓦良格’號只是一艘普通的、手續齊全的商業船隻,它的歸屬清晰,航線合法。第七艦隊在馬六甲海峽的攔截行動,缺乏國際法依據,是對自由貿易原則的粗暴踐踏,也嚴重損害了美國一直倡導的航行自由形象。”
瑟蒙德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灰藍色的菸圈:“航行自由?懷特先生,你我都知道,那艘船殼子裡曾經流著紅色海軍的血。誰能保證它將來不會再次變成嗜血的猛獸?預防性的控制,在某些時候是必要的謹慎。更何況,聯合國禁運條例的解釋權,從來都不只在紐約總部的那棟玻璃房子裡。”
懷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議員先生,一艘需要數年時間、耗費數十億美元才能重建的航母,在它真正形成戰鬥力之前,其象徵意義遠大於實戰價值。扣留它,除了激怒一個正在崛起的巨人,為我們樹敵,還能得到什麼?相反,如果處理得當,它可以成為一個籌碼,一個測試對方底線和意圖的試金石,甚至……成為某些行業進入那個龐大市場的敲門磚。”
他頓了頓,觀察著瑟蒙德的表情,繼續加碼:“凱雷集團的理念一直認為商業的歸商業,政治的歸政治。一艘廢棄的船體,不值得成為破壞兩國剛剛回暖的經貿關係的導火索。尤其是在當前的經濟形勢下,穩定的亞太貿易通道,關乎的是成千上萬的美國就業崗位和華爾街的信心。我想,波音、通用電氣、大豆協會和零售巨頭的朋友們,也會認同這一點。”
懷特精準地觸碰了瑟蒙德的利益神經。
這位老牌政客的背後,是南卡羅來納州的造船業、軍工複合體和農業利益集團。激怒C國,意味著失去巨大的農產品市場和在華商業機會,這是他所代表的金主們不願看到的。
瑟蒙德沉默了片刻,雪茄在他指間緩慢燃燒。
他當然知道扣留“瓦良格”號的背後,是五角大樓裡某些強硬派和情報部門的推波助瀾,目的是試探新政府的對華態度,並給C國一個下馬威。
但懷特的話提醒了他,商業利益和選票同樣重要。
“海軍那邊……態度很堅決。”瑟蒙德緩緩開口,語氣有所鬆動,“他們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姿態。”
“姿態需要代價,議員先生。”懷特微笑,“而聰明的政客懂得如何將代價轉嫁,或者換取更大的利益。也許,我們可以支援海軍在關島基地擴建的預算?或者,推動對小島新一輪軍售的議案?這些是更實際、也更符合我們利益的‘姿態’。”
以退為進,交換利益,這是華盛頓永恆的遊戲。
瑟蒙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盯著懷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起來,“好吧,我會和五角大樓的老朋友們溝通一下。但是,懷特先生,你需要明白,釋放一艘可能具有軍事潛力的船隻,我需要足夠的理由來說服那些鷹派。”
“理由很快就會有的,議員先生。”懷特自信地點頭,“或許是一份來自C國的、關於遵守國際商業規則的鄭重承諾?或許是一筆即將達成的、涉及美國農產品的鉅額採購合同?甚至,是某些技術合作領域的微妙讓步?商業,總是充滿靈活性的,不是嗎?”
半個小時後,走出羅素大樓,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闆,瑟蒙德這邊鬆口了,但他需要商務部和中情局那邊同步施加壓力,特別是……肯特局長那裡,需要有人讓他明白,扣留一艘空船殼子,遠不如放長線釣大魚來得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