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斯按下對講機。“收攏隊伍，加固陣地。把繳獲的彈藥和裝備分發下去。”
“明白。”
哈米斯從廢墟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他走到窗邊，從牆洞裡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街道上到處是反對派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碎石和瓦礫之間。血從屍體下面流出來，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澤。
遠處，反對派的炮兵又開始射擊了。炮彈在空中劃出高拋的彈道弧線，朝城區方向砸來。彈體撕裂空氣的嘯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尖銳。
“炮擊，隱蔽。”哈米斯大喊，從窗戶邊跳開，撲倒在牆角。
炮彈在居民樓的樓頂炸開，碎磚和混凝土塊從頭頂砸下來，砸得頭盔砰砰作響。灰塵從天花板縫隙裡簌簌落下，嗆得人直咳嗽。
蘇爾特的巷戰持續了整整兩週。
每一天，反對派都會從東、南、西三個方向發起進攻。他們會先用炮火轟擊城區，然後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下推進。守軍會把他們放進來，然後在街道和建築之間跟他們打巷戰。
每一次進攻都會持續幾個小時，然後反對派會丟下幾百具屍體撤退，守軍會利用戰鬥間隙加固陣地、補充彈藥、救治傷員。
可守軍的傷亡也在一天天增加。哈米斯的三千人在兩週的戰鬥中損失了將近一半，能站著的不到一千六百人。彈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AK-47的子彈每人只剩不到三個彈匣，RPG的火箭彈不到一百發，迫擊炮的炮彈更是早就打光了。
“將軍。東線的來電，反對派又增兵了。至少兩個營的兵力，從班加西方向調過來的，還有十幾輛坦克。”副官的臉色極為不好，眼睛裡透著疲憊，更透出絕望。
哈米斯的目光落在東邊的天際線上。那裡，沙塵正在揚起，那是反對派的車隊在沙漠裡行進時捲起的煙塵。他能看到那些皮卡和裝甲車的輪廓在熱浪中晃動，像一群正在靠近的野獸。
他說，聲音平靜。“東線的弟兄還能撐多久？”
“撐不了多久了。他們的彈藥快打光了，每人只剩不到兩個彈匣。如果再沒有補給，下一次進攻他們就守不住了。”
哈米斯從口袋裡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穆塔西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部隊彈藥快打光了，你能不能想辦法給我們送一批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穆塔西姆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哈米斯，我們已經沒有補給線了。反對派封鎖了所有的陸路通道，港口也被北約的軍艦封鎖了。空運更不可能，北約的戰鬥機二十四小時在空中巡邏，任何飛機靠近蘇爾特都會被擊落。”
哈米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們就只能等死了？”
“哈米斯，聽哥的話，撤吧。蘇爾特守不住了。你現在撤，還能帶著弟兄們從南邊的沙漠裡突圍。再晚幾天，等反對派把你們徹底圍死了，就誰都出不去了。”
“撤？”哈米斯睜開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撤到哪裡去？的黎波里丟了，班加西丟了，米蘇拉塔丟了，整個利比亞都丟了。我們能撤到哪裡去？”
“撤到南邊，撤到沙漠裡，撤到任何一個還能容得下我們的地方。”穆塔西姆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哈米斯，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只要還有命在，一切都有可能。你現在死了，什麼都沒了。”
哈米斯沉默了很久，“哥。”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從地中海吹來的風。“你說得對，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東西，比活下去更重要。”
他結束通話電話，舉起衛星電話砸在牆上。電話在他的巨力之下，與磚石碰撞，跌落在塵埃裡。
“砰砰砰……”金屬彈頭擊碎了塑膠外科，鑽入手機內部，將裡面攪得亂七八糟。
哈米斯收起還在冒著青煙的手槍，“傳我的命令，所有部隊收縮防線，退到市中心區域。想要逃生的換掉軍裝，放下武器。想要，想要……那就決戰吧。”
十月二十日，蘇爾特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掛在城市的上空。
哈米斯端著AK-47走出大樓，站在街道中央。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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