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鐘樓頂部的破洞裡漏進來,在李琰的作戰靴前匯成一小片渾濁的水窪,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映出鐘樓頂部那個已經鏽蝕的銅鐘模糊的倒影。銅鐘表面的綠鏽在偶爾閃現的閃電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隻從地獄深處探出的巨眼。
透過鐘樓狹窄的瞭望口,整個魯丘魯鎮盡收眼底。
小鎮坐落在基伍湖東北岸的一片狹長平原上,東側是連綿起伏的綠色丘陵,丘陵上覆蓋著茂密的熱帶雨林。
雨林的樹冠在風雨中劇烈搖晃,像一片正在沸騰的綠海,樹木在狂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被暴雨壓得很低,只有偶爾的風向變化才能把那野獸磨牙般的聲響送進鐘樓裡來。
政府軍第811團的殘部退守到魯丘魯後,在鎮子外圍構建了環形的防禦陣地。
土牆、戰壕、機槍掩體,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幾輛BTR-80裝甲車停在鎮子中央的廣場上,車身上覆蓋著偽裝網,偽裝網在雨中吸飽了水,沉沉地壓在車頂上。
馬肯加蹲在瞭望口的右側,雨水從他的帽簷上滴下來,在他黝黑的臉上衝開一道道溝壑般的淺溝。
“東邊那條路走不通了。”他指著丘陵地帶的方向說,“馬伊馬伊的人昨晚來訊息,說政府軍從布滕博方向調了一個營過來,已經在東邊的穆比斯山脊上設了陣地。兵力大約四百人,裝備迫擊炮和無後坐力炮。”
李琰沉默片刻,把望遠鏡的焦距調到最大。
雨幕在水汽中呈半球形扭曲,遠處的景物在溼潤的空氣中像在水裡晃動。他能模糊地看到穆比斯山脊上的防禦工事,戰壕、沙袋掩體、用樹幹搭成的射擊陣地。
“他們既然在東邊設防,西邊就是弱點。”他把目光移向基伍湖的方向。“湖西岸有一條小路,從湖沼穿過,繞過政府軍的防線,直接從魯丘魯的西側突入鎮區。”
馬肯加的眉頭皺了起來,作為一個跟剛果金東部密林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軍事首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小路的兇險程度。“那條路不好走。湖邊全是沼澤,卡車陷進去就出不來,坦克更別提了。只有輕步兵能過去,可就算他們過去了,沒有重武器支援,進去也是送死。”
“不用卡車。”李琰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湖邊小路劃過,停在一個標註著黃色標記的位置。“魯丘魯以西十五公里的湖邊,有一個廢棄的駁船碼頭。馬伊馬伊的人控制著那個區域,他們有船。把人用船運過去,從湖西岸登陸,然後步行翻過那座山,從西側突入。”
馬肯加在地圖上尋找到那個碼頭的位置。碼頭在魯丘魯以西大約十五公里處,有一條簡易的土路連線,可從土路走卡車,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船運過去,駁船太小,一趟只能坐二十個人。三千人的部隊,要跑一百五十趟。就算日夜不停地運,也要整整兩天。政府軍不是傻子,他們會發現我們的意圖。一旦湖面上出現成批的船隻,他們沿岸的迫擊炮陣地一通齊射,我們的人就成了湖面上的活靶子。”
“所以你選擇雨夜。”李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戰術推演。“天黑以後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湖面上起霧的時候,視線更差。政府軍的迫擊炮需要觀察哨指引彈道,雨霧交加,他們的觀察哨看不到湖面,他們的大炮就是瞎子。”
“可我們自己也看不見路。船在湖面上根本分不清方向,完全靠GPS導航。如果在湖面上偏航,闖進政府軍控制的碼頭區,那就是送上門去。”
“你的兵在北基伍的雨林裡打了多少年仗了?”李琰突然反問。
馬肯加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得意味深長。
“北基伍的雨林比基伍湖的夜霧要兇險十倍。你的兵能在雨林裡摸黑行軍幾十公里,翻山越嶺穿越政府軍的封鎖線。一條筆直的湖上航線,他們反而怕了?”
馬肯加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你不去當兵真是可惜了。”
“我家輪不到我當兵,二哥李翊才是軍事天才。”李琰的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在C國和馬島,連小孩都曉得迂迴包抄,兩翼夾擊的戰術,他這點水平,還真的不夠看。
不過……在這片幾乎還是原始狀態非洲大陸上,搞不好他還真的能弄個戰神的稱號。
馬肯加把手裡的煙掐滅在鐘樓的石牆上,將菸頭踩在腳下擰滅。“好,那就按你說的辦。我讓馬伊馬伊的人把船準備好,天黑之後分批渡湖。正面部隊繼續保持火力牽制,不能讓政府軍察覺到我們在調兵。”
入夜之後,雨勢並沒有減弱。基伍湖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黑暗中翻湧咆哮,白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沼澤區的蘆葦蕩在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植物、泥漿和湖腥混合的氣味,燻得人頭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