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洛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了一些。他在孔戴的競選團隊裡有一個遠房堂弟,負責選民聯絡工作。雖然只是基層辦事員,但他能接觸到很多資訊。如果透過桑加雷聯絡上他,就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況下,瞭解到孔戴競選團隊內部的動向。
那你明天把桑加雷約來見我。
迪亞洛點了點頭,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明天下午三點,我會帶他到這裡。
第二天下午三點過七分,一輛米白色的豐田卡羅拉在別墅門廊裡停下。這輛車保養得不錯,車身乾淨,沒有像科納克里街頭常見的車輛那樣佈滿泥點或刮痕。
車門開啟,一個身材敦實的黑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肘,領口敞著沒有系領帶。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西褲,褲腳有點短,露出腳踝上那雙黑皮鞋的鞋面。
他看起來大約六十歲左右,頭髮已經花白,稀疏地貼著頭皮,臉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像是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舊地圖。
桑加雷先生。李安然站起身,伸出手。
桑加雷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指尖有些涼。李先生,迪亞洛跟我說了您的情況。請問您想了解什麼?
李安然將他領到客廳裡坐下,示意桑加雷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我想了解的是幾內亞礦業的過去和現在。你在礦產部待了二十多年,對礦業的瞭解一定很深。我聽說你在礦產部的檔案室工作了很長時間,那些檔案記錄了幾內亞礦業發展的全部歷程。
桑加雷微微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擦。李安然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邊緣光滑,不像那些常年在戶外勞作的人。那些檔案,很多我都看過。從一九五八年獨立到現在的礦業合同,大部分都在檔案室裡放過。有些合同,後來的部長們自己都沒看過,可我都記得。
李安然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知道在這種對話中,急於追問往往會讓對方築起更高的圍牆。
西芒杜的礦權檔案,我也看過。桑加雷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從一九九七年力拓拿到勘探許可開始,到二〇〇八年北段被收回,再到淡水河谷接手,每一份檔案我都翻過。那些檔案裡,有很多東西是沒有寫進公開報告的。
李安然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您願意跟我聊聊那些東西嗎?
桑加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過韓小滿遞來的香菸點著,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帶著幾內亞本地菸草那種粗糲的、未經精細加工的辛辣氣味。
力拓在一九九七年拿到西芒杜的勘探許可時,付了一筆錢給當時的總統。那筆錢沒有寫在合同裡,是透過一家註冊在巴拿馬的空殼公司轉的。淡水河谷二〇〇八年在北段投資之前,也付了一筆錢給當時負責礦業的部長。那筆錢同樣沒有寫在任何公開檔案裡。
孔戴總統知道這些事嗎?
桑加雷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形成兩股細細的灰白色氣流。孔戴知道。他在二〇一〇年上臺之前,就透過他的情報部門拿到了這些交易的記錄。他沒有公開這些記錄,是因為這些記錄不僅能讓前任倒臺,也能讓他在需要的時候用來敲打力拓和淡水河谷。
如果孔戴下臺了呢?
如果孔戴下臺,這些記錄就會被新總統拿在手裡。到那時候,不管是力拓還是淡水河谷,都必須重新跟幾內亞政府談判礦權。新總統不會在乎前任簽了什麼協議,他只在乎自己能拿到多少錢。
李先生,如果你想在西芒杜拿到礦權,最好的時機不是在孔戴連任之後,而是現在。他現在需要錢來競選,如果有一個外國公司願意在這個時候給他提供資金,他會非常感激。感激到願意在礦權上給出一些外人拿不到的優惠條件。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緩緩滑動,發出一圈細微的摩擦聲。桑加雷先生,謝謝你的資訊,讓我對幾內亞的局勢有了更清晰的瞭解。
桑加雷站起身,整了整襯衫的衣襬。李先生,我只是個退休的檔案管理員。如果你需要更多資訊,可以讓迪亞洛聯絡我。
李先生,還有一件事。西芒杜礦區北段二〇〇八年被收回後,有一份地質勘探報告沒有被移交給淡水河谷。那份報告一直留在礦產部的檔案室裡,被歸類為未公開的內部檔案。我在退休之前,曾經複製了一份。
他從皮包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放在桌上,然後轉身離開。
李安然等桑加雷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拿起那張紙片展開。
紙片上用圓珠筆草草畫了一張幾內亞東南部的地形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座標點。座標的旁邊寫著幾行數字,看起來像是鑽孔深度和礦石品位的記錄。那些數字很粗略,但足以讓人看出那是一片品位極高的鐵礦區,比西芒杜公開報告的礦石品位還要高出一截。
他把紙片仔細疊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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