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幾內亞的雨季還在頭頂盤旋，天空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鉛灰色帆布，隨時可能再擰出一場暴雨來。
科納克里，這個幾內亞首都的海濱城市，在沉重的溼氣中喘息著，連呼吸都帶著鹽和腐朽的尾氣混合的黏稠感。
李安然站在科納克里一家臨海酒店的陽臺上，手裡握著杯已經半滿的芒果汁。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短袖襯衫，袖口捲到了肘部，露出曬成淺褐色的前臂。
這種穿法在熱帶海濱城市並不少見，可配上他那雙在塔那那利佛打磨出來的銳利目光，讓任何一個熟悉西非政商生態的人都不難猜出他此行並不只是為了度假。
颱風剛過，科納克里還浸泡在殘餘的水汽裡，街道兩旁的椰子樹被風颳得歪歪扭扭，樹冠上的葉子像被梳子反覆拉扯過，凌亂地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李安然在這座城市租下的這棟別墅，坐落在卡魯姆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周圍是幾內亞政府高官和外企高管聚居的區域。
別墅不大，主體是一棟兩層的奶油色建築，鐵藝陽臺圍欄上爬滿了九重葛，在雨後的潮溼中開得格外熱烈。
院牆高約三米，頂部嵌著碎玻璃，大門口蹲著一隻石雕的獅子，雨水在它張開的嘴縫裡積成一汪渾濁的水窪。
院牆外面是幾個拿著AK-47步槍的持槍警衛，穿著灰色的迷彩服，坐在門口的塑膠凳子上打盹。那些塑膠凳子已經褪色，彎曲的凳腿在潮溼的水泥地上印出四個小小的水圈。
他推門走進別墅時，客廳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煙味、熱咖啡和潮溼皮革的氣味。房間裡泛著熱帶地區特有的那種半明半暗的光線，百葉窗拉了一半，把午後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水平的金線，斜斜地投在柚木地板上。
老闆。坐在藤椅上的禿頂男人站了起來，手裡夾著一根已經快要燃盡的香菸。菸灰在他的指間形成一小截柱體，懸在半空中微微晃動。
他叫讓-皮埃爾·迪亞洛，是李安然三個月前透過馬島駐達喀爾聯絡站找到的中間人。幾內亞人，五十多歲，曾經在礦產部幹了二十年，後來因為跟一位部長在某個礦權分配上意見不合，被排擠出了體制。離開礦產部之後，他開了一家小型諮詢公司，專門給外國礦業公司做本地關係顧問。
對李安然來說，迪亞洛的身世和履歷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幾內亞礦業界的人脈網路。
二十年的體制內生涯，讓他在礦產部、總統府和議會之間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這張網也許破舊，也許佈滿灰塵，可它依然能把科納克里最隱秘的訊息傳遞到願意傾聽的人耳邊。
我約了總統府辦公室主任，明天下午。迪亞洛重新坐下，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他是孔戴總統的親信。如果他能對你產生好感，把話遞到孔戴耳朵裡，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李安然在他對面坐下，把芒果汁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的不多，只是想把他兒子送到歐洲讀大學。他說他兒子想去法國學工程，可幾內亞本地的獎學金名額有限，他兒子的成績不夠突出。
迪亞洛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眼鏡片後面微微閃了一下。那種閃爍很細微，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可瞬間又恢復了平靜。
他提到的是法國工程學校，像巴黎中央理工學院這類學校，每年的學費和住宿費大約需要兩萬到三萬歐元，加上生活費，一年下來至少要四萬歐元。這筆錢在幾內亞可不小，相當於一個公務員好幾年的薪水。
幫他解決這個問題。給他兒子申請一個去法國留學的名額，費用馬島出，不需要他償還。以獎學金的名義，不要讓他感覺到有任何負擔。
迪亞洛點了點頭，從桌上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快速記了幾筆。他的筆跡很潦草，像醫生的處方，連他自己都未必能辨認清楚。
另外，你幫我約一下礦業部長。不用正式的會面，找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吃頓飯就行。
迪亞洛停下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礦業部長這個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任上幫好幾個外國公司拿了礦權，胃口不小，而且他的太太在科納克里開了好幾家化妝品店和一間酒店，家底厚實。他不需要錢，他需要的是能夠幫他穩固地位的政治支援。
那就給他政治支援。
政治支援？你在幾內亞沒有任何政治基礎。
可我有錢。李安然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有錢就能在幾內亞的大選中製造影響力。孔戴的任期快到了，反對派正在虎視眈眈。礦業部長如果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須確保孔戴能連任。如果我能在暗中給孔戴的競選提供資金支援，礦業部長就會明白我是站在他這邊的。
迪亞洛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中帶著一絲審慎的警惕。像他這樣在幾內亞礦業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見過太多外國公司進來時意氣風發、走時灰頭土臉的場面。
這很冒險。幾內亞的選舉政治不是你們外人能輕易介入的，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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