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西斜的窗戶照進來，在桑加雷書店的舊書架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無數顆被照亮的微型星球在軌道上緩慢旋轉。
李睿推門走進書店時，桑加雷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一本翻舊了的地圖冊。
李先生。他放下地圖冊，站起身，請坐。
李睿在他對面的舊藤椅上坐下，目光掃過那些被時光磨得發亮的書架。桑加雷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請教您一件事。
請說。
關於西芒杜北段礦權的法律問題。我聽說二〇〇八年收回北段礦權之後，相關的法律檔案一直沒有得到完整的歸檔。有一些檔案，可能還在礦產部的檔案室裡，沒有被移交到司法部門。
桑加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芒果樹的樹冠上。樹葉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在窗臺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二〇〇八年北段礦權被收回的時候，確實有一批檔案沒有被移交。那些檔案記錄了一些交易的細節，包括力拓在一九九七年獲得勘探許可時支付的款項，以及淡水河谷在二〇〇八年接手北段礦權時的一些協議條款。這些檔案如果被公開，可能會對力拓和淡水河谷的立場造成影響。
這些檔案現在在哪裡？
桑加雷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黑色的鐵皮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不大，大約三十釐米長，二十釐米寬，表面漆著暗紅色的防鏽漆，漆面已經斑駁脫落。
他用一把小鑰匙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摞用牛皮紙信封封裝的檔案，紙張已經發黃。
這些是我在退休之前複製的。桑加雷的聲音很輕，原件在礦產部的檔案室裡，被歸類為機密檔案，沒有特別許可不能調閱。副本我一直留著，想著也許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李睿沒有立刻去拿那些檔案，只是看著桑加雷的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坦然，像是在完成一項等待了很久的事情。
桑加雷先生，您為什麼願意把這些檔案交給我？。
我在礦產部幹了二十多年，看過太多的合同，太多的協議，太多的交易。那些合同裡，大部分都是外國公司拿走了幾內亞的資源，留下了幾內亞的貧窮。力拓在西芒杜待了十幾年，沒有建一公里的鐵路，沒有建一個像樣的港口。他們只是在等，等鐵礦石的價格漲到足夠高，等幾內亞的政局穩定到足夠安全，然後再開始開採。可幾內亞等不了那麼久。幾內亞的人民需要工作，需要道路，需要學校，需要醫院……他們等不了十幾年。
他把鐵皮盒子往李睿的方向推了推。我老了，做不了什麼大事了。可如果這些檔案能幫助一個真正願意在幾內亞做事的人拿到礦權，我覺得值得。
李睿伸出手，輕輕按在鐵皮盒子上。金屬的表面冰涼，在指尖的觸控下微微發澀。
桑加雷先生，馬島不會辜負您的信任。我們會按照協議的規定，在幾內亞建設鐵路、港口和冶煉廠，創造就業機會，繳納應繳的稅費。我們不會像力拓他們那樣，把礦石挖走就一走了之。
桑加雷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李先生，我相信你。我參觀過你們在莫三比克的農場，見到過你們修建的碼頭、鐵路、居民點。那裡的人們很幸福，很快樂，我們的人民也能和過上與他們一樣的生活。
李睿把鐵皮盒子收進公文包，站起身。桑加雷先生，如果將來馬島在幾內亞的礦業專案正式啟動，我希望您能擔任我們的顧問。您的經驗和知識，對我們來說是無價的。
桑加雷沉默了片刻。我會考慮的。
李睿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桑加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先生，那批檔案裡有一份是關於西芒杜礦區南部一個區域的勘探報告。那個區域不在力拓和淡水河谷的礦權範圍內，可地質資料顯示，那裡的礦石品位比北段還要高。如果馬島能拿到那個區域的礦權，前景不可限量。
李睿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個區域現在屬於誰？
不屬於任何人。它在一片政府保留地的範圍內，目前沒有被劃入任何礦權區塊。如果有人能說服總統府把那片保留地的一部分劃出來作為新的礦權區塊，那將是一筆足以改變幾內亞經濟格局的交易。
李睿回到別墅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科納克里街頭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像無數盞漂浮在夜色中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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