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口渾濁的浪頭無力地舔舐著川沙口廣袤的灘塗。
這片泥灘如同被世界遺忘的傷口,在八月的潮汐作用下,顯得格外鬆軟粘膩。枯敗稀疏的蘆葦杆倒伏在泥水中,幾塊破碎的漁網和朽爛的船板散落其間,了無生氣。
槍聲,如同鞭子抽打著沉悶的空氣。
周振強將軍靴深陷在及踝的冰冷淤泥裡,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都他媽給我快!
挖!哪怕用牙啃,也給老子在爛泥裡啃出個藏身的地方來!
小鬼子不會等我們修好海防要塞再上岸!”沙啞的吼聲在空曠的海灘上傳出很遠,也撕扯著他早已冒煙的喉嚨。
他身上那件原本筆挺的軍服此刻沾滿了泥漿和黑黃色的水鏽,腳下的土地還帶著溫熱,那是剛被一輪敵軍前出偵察艦的炮火犁過不久的餘溫。
數千名急行軍而至,個個幾乎將最後一絲力氣榨乾計程車兵,在這片毫無遮掩的死亡之地展開了一場絕望的工程。
沒有岩石,沒有堅固的土坡,只有一望無際粘稠得能吞噬一切的泥濘灘塗。
沒有大型工事材料,只有人體,意志和所有能想到,能找到的雜物。
“噗嗤!噗嗤!”刺刀和簡陋的鐵鍬深深捅進冰冷的淤泥,每一次拔出都帶起沉重的水聲和粘泥。
士兵們拼命的挖掘著——那甚至算不上標準的戰壕,更像是在泥漿中胡亂撕開的一道道扭曲傷痕。
挖出的稀泥堆積成矮小松散的掩體。
沒有沙袋,士兵們扒下身上破爛的軍裝,甚至解下綁腿布條,在泥水中勉強兜成泥包拍上去。
更多計程車兵乾脆脫下上衣或褲子,赤著膀子在微涼的晨風裡顫抖著,瘋狂地卷裹著泥水混合物,堆疊著那道註定脆弱的生命線。
輜重營士兵發出低沉的號子,合力將一輛在行軍中損壞後輪的小型卡車的鋼板車殼拆了下來,發出巨大的金屬扭曲呻吟聲。
沉重的鋼板被十來個士兵肩扛手抬,“砰”地一聲砸進一道主壕的前沿。
“機槍位!快設在這裡!”周振強大步衝過去,用嘶啞的聲音吼道。
“排長,這。。。。真能擋住嗎?”一個臉上稚氣未脫的小兵停下手中的刺刀挖掘,抬頭茫然地看著剛剛壘起的,不過幾十公分高的“胸牆”。
那只是泥濘與石塊勉強堆積起來的一條線。
他說話間,帶著濃重江浙口音的顫抖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耳邊。
在他身後,一排排單兵掩體凌亂地點綴在灘塗上,看起來寒酸而脆弱。
在他身旁,同樣參加挖掘的排長陳長河猛地將手中沾滿泥水的鐵鍬狠狠插在泥地裡,喘著粗氣罵道:“擋個屁!擋不住就不用擋了?慫包!”
他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珠狠狠剮了一眼年輕的戰士:“這裡是川沙口!
後退?往哪退?
黃浦江裡餵魚,還是鬼子刺刀上撞死?
給老子挖!能深一寸是一寸!
他媽的,閻王爺那兒報到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咱不能擠著去!”他的話語粗糙卻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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