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夫人深吸了一口氣。
她怒氣衝衝地出門，先是在許依家門口吃了個閉門羹，隨即怒火中燒地趕來這裡，扯著嗓子吼了許久，拼著自己的臉面不要也要將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偏生，一拳打出去，打在了棉花上。
溫淺身邊的丫鬟她是認識的，跟她主子一樣成不了什麼氣候，明明是大戶人家嫡出小姐的貼身丫鬟，說話的時候眼神都不敢跟人對視，聲音連夏天的蚊子都不如，自家小姐被人欺負狠了半點忙幫不上只會紅著眼睛哭。
可現在呢？
跟換了個人似的，還真是小人得志。
佟夫人懶懶翻了個白眼，身後嬤嬤已經怒氣衝衝上前呵斥，“你個小丫頭怎生這般無禮！我家夫人要見許娘子自然是有事，你一個下人只管通傳便是，哪那麼多話？真是不懂規矩！再者，我家夫人乃是陛下親封誥命夫人，如今親自登門已是紆尊降貴，許娘子若是還避而不見，未免太失禮了些。”
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嘲諷似的扯了扯嘴角，繼續說道，“縱然許娘子不知禮數，但你家主子乃是伯府少夫人，焉能不知何為待客之道？”
拾音暗暗翻了個白眼，轉首正色說道，“嬤嬤這話還沒道理。貴府既無拜帖，又未提前知會，貴府夫人一下馬車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辱罵許娘子，可見亦非誠心為客。既如此，嬤嬤又何必在意一個‘待客之道’，您說是吧？”
那嬤嬤一噎，隨即勃然大怒，“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片子！今日我便替你家主子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嬤嬤話音方落正待發難，一襲緋色長裙的元戈一邊打著哈欠跨出大門，一邊衝著拾音招招手，“回來。”
她長髮未梳，眸色慵懶，眼底睏意未散，有些不悅地看著回到身邊的丫鬟抱怨著，“叫了你許久不見人影，原是跑這裡來了……的確是愈發地沒了規矩。”
拾音低著頭，不做聲，與方才挽著袖口氣勢洶洶牙尖嘴利的模樣判若兩人。
嬤嬤眸色稍緩，正準備躬身退到佟夫人身後，元戈倏地轉眼看去，眸色冰冷開口警告，“我的丫鬟沒規矩，是我這個做主子的寵出來的，自然也有我親自管教，何時輪得到別家的下人來我門前越俎代庖了？”
嬤嬤直指拾音，理直氣壯地抬出了她家夫人，“這丫頭衝撞了我家夫人本就該責罰，老奴只是教她規矩本就已經是格外寬恕了。少夫人，您是寬慈好說話，但這些個丫頭若是沒了規矩，終有一日在外面犯了錯惹了事衝撞了貴人最終連累的還是少夫人您。”說話時眉眼之間都是藏不住的倨傲，恨不得渾身上下都寫著“老奴都是為了您好”的字樣。
元戈垂眸看了眼一個勁扒拉著她裙襬的小狗，低眉輕笑彎腰抱進了懷裡，一邊撫摸著懷裡的小狗，一邊漫不經心地撩了撩眼看向嬤嬤身後，問道，“哦？衝撞？不知我家小丫頭如何衝撞了佟夫人？”
嬤嬤正要回話，自始至終打量著元戈沒說話的佟夫人適時抬了抬手，將人攔下了。
臺階上的女子，十幾歲的年紀，身形似乎更清瘦了，卻也並無半分羸弱，她低著頭帶著笑漫不經心地模樣很是溫柔，只那撩了眼皮遞過來的一眼卻似冬日照不到陽光的角落裡吹來的風，冰冷冷的，刺骨——這樣一個溫淺不是嬤嬤言語相激就能對付得了的。
何況，她本來也不是來找溫淺不痛快的。
最初的憤怒被逐漸回籠的理智壓下了一些，她微微頷首，打了招呼，“宋少夫人，許久不見。下人小題大作了，這丫鬟性情耿直本夫人是知道的，自然不會為難於她。本夫人今日來此，也無意打擾宋少夫人，只是這許娘子與本夫人之間有些誤會，本夫人希望她能親自出來一見。”
話雖如此，但垂在身側的手卻攥得緊緊的，一張保養得宜的臉嚴肅的繃著，努力擠出來的笑容因此顯得有些僵硬詭異，笑不像笑，怒不似怒。
元戈溫言溫語地扯著場面話，“稀客登門，理應遠迎。許娘子是我即將過門的嫂子，平素為人穩妥和氣，不知與夫人之間是何誤會？若是些無傷大雅的，夫人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以和為貴嘛！”
“無傷大雅的誤會？”佟夫人翻了個白眼，嗤笑道，“據我所知，宋少夫人也不是孤陋寡聞之輩，如今外頭那些個沸沸揚揚的閒言碎語想必也聽了不少了，豈能不知本夫人的來意，還是莫要再打啞謎的好。”
“既是閒言碎語，夫人何必當真。”
“髒水沒潑你門口你自然不急！”
陡然拔高的音量驚了小白狗，它有些不安地“嗚嗚”叫著，元戈一邊安撫著，一邊意有所指著笑著，“夫人當真貴人多忘事，彼時那些髒水可不止潑到了溫家的大門口，它們可是直直朝著我的臉上潑來的。那些汙水從何而來想必不需要我提醒佟夫人了才是。”
的確不需要提醒，哪裡會忘？
馮氏身側的指尖掐得更重了，這麼些年下來，佟家唯一長成的庶出只有一個佟婉真，不是自己無力阻攔，但總要有人來做那些不夠光彩的事情，總要有人來幫語涵掃除路上的阻礙——佟婉真就是那個人，出身卑微野心卻比天高，這樣的人最好操控了。自己縱容著佟婉真去結交溫淺、算計溫淺，可以說，沒有自己在後面推波助瀾，溫淺就絕對不會跳朱雀橋鬧得滿城風雨。
可那又怎麼樣呢？語涵畢竟從頭到尾乾乾淨淨地嫁進天家成為王妃、乃至成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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