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依乃是佟氏女的訊息傳開之後，佟家那邊反倒是徹底安靜了兩日。
直到數日後，一個飄著小雨的午後，元戈正在一家藥鋪裡挑選藥材，卻聽身後故作驚詫的招呼聲，“宋少夫人，真巧。”
門口探頭探腦的，正是佟夫人馮氏。
她看起來只是路過，並沒有要進門的意思，元戈只是微微頷首回了禮，便又看向櫃檯上的藥材。宋聞淵需要的最後兩位藥材已經在路上，前期的準備與後續的調理都需要很多藥材，提前準備起來才不至於引人注意。
馮氏雖然沒有進去，卻也沒有離開，她仍然站在門檻之外，故作關心地打開了話題，“可是府上有人病了？這季節最是緊要，一個疏忽便容易染了風寒。你們如今分府單住，府上也沒個長輩關照提點著……少夫人，平日裡可不能大意了去。”
元戈看了眼手裡的藥材，淡聲說道，“多謝佟夫人關心，府中無人抱恙。只是自打從貴府回來，這肚子就不大爽利，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興許，是這佟府的風水與我不合吧。”
藥鋪郎中下意識抬頭，錯愕地看了眼元戈：這些藥材明明都是……下意識間已經到了嘴邊的提醒卻又生生卡在了喉嚨裡，方才這姑娘挑選藥材的時候可不像個門外漢，什麼藥材、什麼品質、什麼年份，摸一摸、聞一聞，當即便已如數家珍，怎麼可能還會搞錯藥效？
馮氏訕訕笑著，事實上直到今天她都不太清楚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丫鬟溺斃於湖中，那兩人自席間不告而別，馮氏雖知她們二人定然與此事脫不開干係，但奈何自己同樣不清白，若是將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最後誰更吃虧一點還真說不準。是以這啞巴虧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但這幾日馮氏心裡仍是七上八下的，既惴惴於這兩人是否看破了當日的局，又揣測對方究竟看透了幾分，是否將秦永沛的賬亦算在了自己頭上。
時至今日，她多多少少已經清楚了“溫淺”的性子，看似清冷無慾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實際上睚眥必報極了……如今見著她這般說著，馮氏反倒是鬆下一口氣來，訕訕笑著打圓場，“少夫人瞧您這話說的……那許娘子呢？可亦有不適？”
對方頭也沒回，只低著眉眼看似散漫地翻了翻櫃檯上的那些藥材，隨口說道，“自然同我一般無二，甚至比我還嚴重些。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說是你佟家的風水與我不合呀……您說是吧？”
“胡說！”佟夫人輕嗤一聲，不屑一顧地很，“少夫人年紀輕輕，卻也貴人多忘事，這也不是你第一次上我們府上用膳了，怎麼之前都好端端的，偏這回便與你不合了？”
元戈愣了愣，隨即回頭看向對方，驚呼道，“莫不是——”
“莫不是什麼？”馮氏已經不剩什麼耐心了。她本就不喜溫淺，如今多了個許依，若非是盤算著打聽些情況，她怎麼可能站在藥鋪外頭同她這般虛與委蛇？
元戈卻一臉為難的模樣，彷彿分外難以啟齒似的，抿了抿嘴角，又猶豫了片刻才走過來，壓著聲音說道，“之前在溫家，晚輩便聽府上的一些老人說過，這人雖說是沒了，但這魂卻是要很久才會散的。若是頤養天年走了，散的便快些，若是生前還有什麼遺憾、或者什麼冤屈的，這魂逗留的時間便更長些，十年八年的也不稀奇。您說莫不是這婉真……”
馮氏猛地一哆嗦，瞬間變了臉色，厲聲斥責道，“胡說什麼呢！此處乃是天子腳下、朗朗乾坤，哪有你說的那些個腌臢事兒！何況，婉真是從佟家風風光光嫁出去的，就算生前還有什麼未了的遺憾，她絕不會、也不該逗留在佟家！”
“這說法老朽倒是也有所耳聞。”邊上探出個腦袋來，鬚髮皆白，正是藥鋪的掌櫃，他大抵是聽了這對話湊過來說道，“這位夫人有所不知，這女子最終魂歸何處也是有說法的，若是明媒正娶，自是受夫家的香火。”
“如若不是呢？”元戈問他。
掌櫃輕輕嘆了口氣，“如若不是，自是進不了夫家的宗祠，也無香火可受，不過是這天地間荒魂一縷，無著無落的，若是了無牽掛，便早早散去投個男兒身，若是有所牽絆……就好似有個年幼的孤兒寡女在世上，便在這天地間多逗留些時日也是有的。”
話音落，面色蒼白的馮氏倏得跌退一步，那掌櫃見狀便溫溫一笑，很是慈和，“夫人莫怕。老朽觀夫人面相便知夫人是有大福氣的貴人，自然是不會被那些個邪祟小鬼纏上的，您放心吧。”
“莫名其妙！無稽之談！本夫人真是犯了渾才會在這裡聽你們說些有的沒的！”馮氏白著臉色咆哮，憤憤然離開之前，再次回首罵了句，“無稽之談！”也不知是呵斥對方，還是說服自己。
元戈看著對方一邊搓著胳膊一邊快步離開，隨即轉首看向身邊掌櫃，含笑致謝，“多謝。”
掌櫃緊了緊手中的銀票，眯著眼好脾氣地笑，“哪裡哪裡，舉手之勞罷了……再者，客人所言確有其事，老朽也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想來……客人懂醫？”
元戈隨著他進了鋪子，搖頭，“不懂。只是按著方子抓藥罷了。”
按方抓藥？那方子又在何處？若是尋常人按方抓藥大多帶著方子反反覆覆對校著確保不出差錯，這女子卻是成竹在胸，何況方才檢查藥材品相的模樣可半點不似不懂……不過自己本也只是搭訕之舉，既然對方說不懂，掌櫃自然不會多問，遂含笑頷首，“如此……那這些藥材老朽幫您包起來？”
“成。”元戈亦是爽快應允，“你算算多少銀錢。”
掌櫃亦晃了晃手中的銀票，這是元戈轉身之際擱在櫃檯上的，無聲地交流裡掌櫃自是心領神會，才有了之前插嘴的舉動，他笑得見牙不見眼，“夠多了，哪還能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