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他現在走起路來,一隻手臂只是死死地垂在褲腿邊,連最基本的代償性擺動都沒有。
可他的右手卻端得很穩。
一隻粗瓷大碗被他穩穩地託在右掌心裡,裡面的藥粥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面漂著幾縷紅棗絲。從走廊到床頭,整整十多米的路,那碗粥硬是沒有灑出來哪怕半滴。
“出去。”霍硯修看都沒看凌醫生一眼,只是盯著床上的沈歲晚。
“行行行,老子不在這當電燈泡。主治醫生當成我這份上,也是上輩子造了孽。”凌醫生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地抓起那顆削壞的蘋果,大步流星地晃盪了出去。
病房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霍硯修拉過床邊的簡易圓凳,慢吞吞地坐了下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每動一下,後背的衣料在有些僵硬的皮膚上摩擦,總能讓人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夜裡。
“吃點東西。”
他把粗瓷碗擱在床頭櫃上,右手拿過鋼勺,在熱粥裡不輕不重地攪動了幾下。
沈歲晚低頭盯著他的衣領。那裡有幾個極其細微的的線頭。她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腦子裡有些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這傢伙,以前可是連衣服有一道褶子都要讓管家當場扔掉的霍家少主。
現在,居然也能在京城的陽光下,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裡熬一碗山藥粥。
“霍硯修,你左手使不上勁,以後要是有人在街上堵我們,你連槍都壓不住。”沈歲晚突兀地開口,左手有些不習慣地去摸被子下的空蕩袖口。
“嘖,老子右手還在,廢不了。”
霍硯修舀起一勺粥,湊到嘴邊有些生疏地吹了吹,這才遞到沈歲晚唇邊。
沈歲晚看著那隻鋼勺。在公海、在陸地的地下車庫,他們無數次以為自己會死在對方前面。可到現在,這盤下了十五年的血色殘局終於收了尾,坐在這裡,反倒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話說起。
她沒用他喂。
沈歲晚撐著坐直了身子,完好的左手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粗瓷碗。
“我自己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挺苦的,裡面不知道加了什麼中藥,一路順著食道燒下去,倒把胃裡那股子折磨了她很久的舊疾給壓下去了不少。
病房的落地窗正對著北京頤和園的後山。
這個季節,山上的綠意已經徹底濃了。夕陽在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正一點點地往山頭掉,大片大片橘紅色的餘暉順著玻璃窗潑灑進來,把這間原本冷冰冰的特護病房,照得透出一股子暖洋洋的死寂。
沈歲晚轉過頭,看著山頭那一抹快要燒盡的晚霞,有些出神。
“長房清乾淨了,秦家也進去了。顧霆深在西郊的精神病院裡簽了所有的放棄檔案。”
霍硯修把手收了回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右手手背上,還有好幾道被碎玻璃和流彈割出來的暗紅色疤痕,在夕陽下像是一條條趴著的蜈蚣。
“海外的黑錢全部熔斷,內陸的沈氏藥廠明天覆牌。晚晚,這世上,再也沒有海鯨信託,也沒有霍家大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