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的手輕輕落在兒子的頭頂,那頭髮軟軟的,像極了他剛學會走路時的模樣。
他望著兒子哭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垂淚的皇后,喉結滾動著,聲音低得像風中殘燭:“吾兒……太小了……”
皇后的心猛地一揪,知道他在憂心什麼。這江山風雨飄搖,六歲的孩子如何扛得住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
三皇子在京畿擁兵自重,藩王們在朝堂培植勢力,連邊關的將領都在蠢蠢欲動……
“皇后……”泰安帝的目光轉向她,帶著一絲懇求,“這太子……別當了吧……”
皇后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陛下?”
“讓他做個閒散王……”泰安帝的手微微用力,攥住兒子的小手,“有塊封地,有吃有喝……平安過一輩子……比什麼都強……”
他看著皇后,眼裡是從未有過的脆弱,“你們孤兒寡母……鬥不過那些人……我怕……我怕你們落得……”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帶著血絲,染紅了錦被。
皇后連忙按住他的胸口,淚如雨下:“陛下別說了!臣妾都聽你的!只要能讓皇兒平安,臣妾什麼都願意!”
小太子似懂非懂,只知道父皇在說很重要的事,他用小手擦了擦父皇的嘴角,奶聲奶氣地說:
“父皇,兒臣不要當太子了,兒臣要父皇好起來,帶兒臣去御花園放風箏……”
泰安帝望著兒子,眼裡滾下兩行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
他緩緩鬆開手,無力地垂落在榻邊,目光漸漸渙散,嘴裡喃喃著:“平安……平安就好……”
殿內的抽泣聲更響了,劉老太妃捂住嘴,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皇后緊緊抱著小太子,望著榻上氣息越來越弱的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住陛下最後的心願,讓這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像一張巨大的網,緩緩罩住了這座風雨飄搖的皇宮。
十七殿下的靴底沾著一路的塵土,剛跨進養心殿門檻,就被濃重的藥味嗆得喉頭一緊。
他望著榻上形容枯槁的皇兄,那件明黃寢衣套在身上,竟像掛在骨架上一般,往日里溫和的眉眼此刻深陷著,只剩下最後一絲氣若游絲的呼吸。
“皇兄……”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化作這兩個字,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幾步撲到榻邊,死死攥住泰安帝冰涼的手,那隻手曾經拍著他的肩,笑著說“十七將來要做朕的左膀右臂”,如今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泰安帝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燃盡的燭火突然爆發出最後一點光。
他用力回握住十七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十七……你回來了……好,好啊……”
殿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后抱著小太子退到一旁,淚水無聲滑落。
劉老太妃顫巍巍地扶著桌沿,望著這對兄弟,渾濁的眼裡滿是悲慼。
“大哥……快不行了……”泰安帝的目光死死鎖著十七,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這天下……大哥交給你了……”
十七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淚水砸在泰安帝手背上:“皇兄!臣弟不敢!太子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