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劉同知卻心思縝密，始終暗藏顧慮，待尤知府話音稍歇，他微微欠身出言勸諫：
“府臺大人，龐節度使素來權欲深重、野心勃勃，此番出兵相助，張口索要的糧草、銀錢酬勞數額高得離譜。
我等借藩鎮兵馬剿亂，私自與其結盟借力，逾越了府衙本分，萬一此事傳到朝堂，被御史參奏，怕是要落個擅結藩鎮、違逆朝廷規制的罪責。”
尤知府聞言擺了擺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從容道出盤算：
“酬勞一事無需官府庫房出銀，盡數分派屬地之內的鄉紳富戶籌措便是。
亂世之中，地方動亂最先受損的便是這些坐擁田產商號計程車紳豪強，我等勞心費力出兵平亂，本意便是保全他們的身家產業，由他們出資酬謝官軍合情合理。
至於依附節度使借兵，不過是眼下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
只需穩定治下的亂局，平息各處騷動之後，咱們再靜觀朝堂與天下大勢走向，屆時隨機應變、抽身迴轉便是，不必過早憂心獲罪。”
一眾縣官聽罷紛紛低聲議論，有人贊同此法借兵平患，也有人暗自擔憂鉅額攤派會激起本地士紳不滿，偌大的知府大堂，一時間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堂下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漲起又落下，溧水縣令王啟元捏著官帽上的翎子，眉頭擰成個疙瘩：
“府臺大人，鄉紳們雖有家產，可這數月來被亂軍滋擾，早已是驚弓之鳥。
前幾日卑職催收秋稅，就有三家以‘糧倉被劫’為由哭窮，若再強攤這筆軍費……”
他話沒說完，就被尤知府冷冷打斷：“王縣令是忘了去年張家莊的事？亂軍攻破莊園時，那些鄉紳的金銀細軟可沒少被搶，最後還不是靠官府出兵才把人救出來？
如今讓他們出點血，是為了保他們往後能安穩睡個好覺，有何不妥？”
劉同知卻仍不死心，拱手道：“府臺明鑑，鄉紳們若聯合起來向布政使司遞狀子，說咱們借平亂之名橫徵暴斂，屆時恐怕……”
“橫徵暴斂？”
尤知府“啪”地放下茶盞，茶沫濺到案上，“本府這是‘以紳養兵’！你去問問那些躲在城裡的富戶，是願意出些銀錢請藩鎮軍護著他們，還是願意被亂軍抄家滅門？
再者說，龐節度使的兵馬只需穩住局面便會回撤，難不成還能賴在咱們地界上不成？”
這番話擲地有聲，堂下幾個原本猶豫的縣官頓時改了口風。
江浦縣令諂媚笑道：“府臺大人高見！那些鄉紳平日裡吝嗇成性，也該讓他們出出血了。
下官這就回去，讓縣丞帶著衙役挨家‘勸說’，保準把銀子湊齊！”
劉同知看著眾人紛紛附和，心裡那點擔憂卻越發沉重。
他想起上月路過龐節度使的軍營，見其士兵個個鎧甲鮮明，糧草堆積如山，哪像是缺這點酬勞的樣子？
借兵平亂看似穩妥，可這藩鎮的兵馬一旦進了境，豈會是說走就走的？
正思忖間，尤知府已站起身，拂了拂官袍：“此事就這麼定了！三日之內，各縣務必將攤派的銀錢糧草收齊，送到府衙庫房。
劉同知，你草擬一份文書，寫明借兵緣由與酬勞數目，蓋上府衙大印，由你親自送往龐節度使營中。”
劉同知心頭一沉，這文書一旦發出，便是白紙黑字的把柄。
可他望著尤知府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還是躬身應道：“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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