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堆集的土坡上,田海拄著染血的長槍,望著對面據守圩子的官兵,眉頭擰成了死結。
圩牆後,鄉紳們的私人武裝舉著刀槍吶喊,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護院,此刻竟像瘋了似的往下扔滾木礌石,義軍連續三次衝鋒都被打了回來,坡下的屍體疊了兩層。
“海哥,再攻下去,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傳令兵渾身是傷,聲音嘶啞,“糧隊昨天被劫了,剩下的乾糧只夠撐兩天!”
田海一拳砸在土坡上,指節滲出血來。他想不通,這些官兵明明已是強弩之末,為何突然爆發出這般狠勁?
不遠處的帳篷裡,清玄道人正對著沙盤唉聲嘆氣。他捻著鬍鬚的手微微發顫,面前擺著的賬冊上,紅筆勾畫的赤字觸目驚心。
“免稅的口號是喊出去了,可弟兄們要吃飯、要軍械,總不能喝西北風。”
他對著田海苦笑,“淮陰府的地主老財早就被咱們抄得差不多了,如今連市集上的商戶都關了門,想買點糧草都找不到地方。”
帳簾被掀開,負責後勤的頭領闖進來,臉色慘白:“海哥,道爺,最後一批傷藥用完了,弟兄們的傷口開始化膿……”
田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出發前父親的話:
“義軍打天下,靠的不是刀槍,是民心,可民心填不飽肚子,撐不起隊伍啊。”
當時他只當是老生常談,如今才明白其中的分量。
清玄道人用手指點著沙盤上的雙堆集:“這些鄉紳拼死抵抗,無非是怕咱們抄了他們的家底。
可咱們現在糧草不濟,再耗下去,不用他們打,弟兄們自己就垮了。”
田海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傳我命令,暫停攻城。”
“海哥?”
“讓弟兄們休整一日。”田海的目光掃過帳外那些面黃肌瘦的弟兄,
“去附近的村子看看,能不能跟百姓換點糧食,就說……就說等打下雙堆集,加倍還他們。”
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可眼下別無選擇。
夜幕降臨時,去村子換糧的弟兄回來了,帶回的糧食少得可憐。
“百姓們說,去年的收成被鄉紳搶了大半,自己都快餓死了,實在拿不出多餘的。”弟兄們低著頭,聲音裡滿是無奈。
田海站在土坡上,望著雙堆集圩牆後隱約的燈火,又看了看身後蜷縮在篝火旁的弟兄,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免稅的口號贏得了民心,卻斷了軍餉的來路;強攻硬打雖能震懾敵人,卻也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道爺,”他低聲道,“你說,咱們是不是做錯了?”
清玄道人望著天上的殘月,嘆了口氣:“錯不錯,眼下都得撐下去。明日我親自去圩子裡談談,看看能不能……”
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一名斥候縱馬奔來,手裡舉著一封密信:
“海哥!淳安來的訊息!田喜子頭領打下了縣城,繳獲了大批糧草,說……說要是咱們這邊吃緊,他能分咱們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