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號在距離灣島東側約六十海里的位置關掉了最後一套主動探測裝置。
導航雷達的螢幕暗下去之後，船橋裡突然安靜了許多，只剩下陀螺羅經的輕微嗡嗡聲和船殼外海浪拍打的悶響。
馬國棟親手將那臺偽裝訊號發生器接入船上的AIS天線，按下啟動鍵。
裝置上的指示燈亮起綠色，隨後開始週期性地向外廣播那艘“巴拿馬籍散貨船”的位置、航向和速度。
君玥站在窗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望向西南方，那裡是灣島的方向，在陰沉的雲幕下完全看不見陸地。
但她知道，此時此刻，在臺軍某處海岸雷達站的螢幕上，應該已經出現了一個移動的目標光點，被系統自動標註為“TBN CAODIA”（那艘偽裝船的船名），航向穩定，速度正常，正沿著海峽中央的常用航道緩緩北行。
入夜之後雨勢轉大，東南風裹著鹹腥的水霧撲上船橋的玻璃窗，外面的海面徹底變成了一片流動的黑色。
“鯨”號的實際航線貼著海峽西側，緊挨著龍國沿海的專屬經濟區邊緣，而廣播出去的虛擬位置則保持在海峽中線以東。
這種雙軌策略讓兩邊的海岸雷達都會以為它只是一條正常的過路商船，沒有異常機動，沒有無線電通訊，沒有刻意規避任何航道。
凌晨三點十七分，君玥在雷達螢幕上看到一個微弱的回波從東北方向快速靠近，距離約十二海里。那是一艘臺軍的小型巡邏艦，正以大約二十五節的速度沿海峽中線南下，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掃過海面，像一根白色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馬國棟從海圖桌前直起身，走到舵輪旁邊，雙手輕輕握住輪盤，保持航向穩定。
“不要變向，不要加速，不要做任何多餘動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們現在就是一條正常跑運輸的巴拿馬船，沒什麼好看的。”
那艘巡邏艦在距離“鯨”號約八海里的位置擦身而過，探照燈的光束在海面上掃了幾個來回，有一次幾乎對準了“鯨”號的船艏方向，但雨幕太密，光柱在穿透層層水霧之後已經發散成一片模糊的亮斑，照不出船體輪廓。
大約十分鐘後，那個雷達回波開始重新加速，朝東南方向遠去，消失在螢幕邊緣。
君玥一直等到那個光點完全消失，才慢慢撥出一口氣。她抬起右手，發現自己的指尖微微發涼，但掌心是熱的，滲著一層薄汗。
馬國棟鬆開了舵輪，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含糊地說了句：“他看到的只是一條跑釜山的散貨船。”
“鯨”號繼續北行，雨聲和浪聲重新填滿了船橋。
那道偽裝訊號仍在每隔幾十秒向外廣播一次，規律、穩定、無可挑剔。
清晨六點，雨勢稍歇，海天線處露出一線灰白。君玥校對了一下六分儀的讀數，又對照了陀螺羅經的航向角，然後在地圖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叉，標註了一個小小的“北緯二十五度十七分”。
他們已經穿過灣島海峽最窄的段落，進入了東海海域。
那道鋒面仍在身後緩緩南壓，為他們提供了最後一段掩護。
又過了六週，她站在船橋左翼臺上，看到前方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條若有若無的線，那是陸地，是遼東半島南端某處伸入海面的山腳輪廓，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剪影。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貼著臉頰，嘴唇乾裂起皮，眼眶底下是兩團深灰色的疲憊痕跡，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舉起望遠鏡，把那片陸地的輪廓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轉身走進電臺室，用最高優先順序的加密頻段發出了兩個字：
“歸巢。”
趙振國收到這條電報的時候正在書房喝茶吃飯，看見電報的瞬間，筷子從指間滑落，茶湯潑了一桌子。
他把電報紙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撥通了周振邦的電話。
七天後，“鯨”號在公海上與一艘掛著巴拿馬旗的散貨船完成了最後一次夜間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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