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剛從齒縫間擠出低吼,額角青筋暴起:“入他賊娘,中計了!”
他已經明白,被拷問的那信使,顯然是李世民的死士!什麼李淵詔書、什麼惶急西撤,全是誘餌!其真意,乃是為誘宋金剛部疾進,而在此設伏,要一口吞掉他這路兵馬!
沒錯,就是這樣。
宋金剛全明白了。
李世民根本不曾慌亂,反而是自己太沉不住氣,一聞李世民欲遁,就貪功冒進,驅使部曲冒著暑熱,晝夜兼程,反而正將疲憊之師送入對方精心挑選的屠宰場!
驚怒之餘,望向潰亂的中軍、前隊、後隊,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
怎麼辦?
聽從張萬歲、何小董等的建議,撤退麼?這絕不可行!此刻全軍已潰,建制已亂,如果自己這個主將再遁逃,則這近萬將士面對養精蓄銳的唐軍虎狼之師,只有被追殺屠戮殆盡一途。
可是,拉長的佇列、疲憊的將士,加上鎧甲、強弩等兵械大都在後邊的輜重車上,將士們又只有矛、刀等兵刃與單薄的戎裝可以迎敵,幾個不利的因素結合起來,斷然是難以抵擋唐軍鐵騎的衝擊,局勢已經潰亂到不可收拾。——不撤退,又能怎麼辦?
就在這遍佈長達十餘里的官道之上、官道兩邊的近萬漢軍的絕望中。
宋金剛一時之間的無計可施中!
卻突然宋金剛鷹隼般的目光驟然一凝,——前隊方向,一股漢軍止住了潰散的態勢,正在聚攏成團。為首一員將領,不知何處找到了一面戰鼓,由兩個健卒抬著,他咚咚咚擂得震天響。鼓聲中,這股漢軍,大約數百步卒急速地收縮,利用盾牌、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體,結成了一個略顯粗糙但異常堅韌的圓陣。陣結成之後,便且戰且退,頑強地向中軍帥旗方向靠攏!
數股唐軍散騎試圖沖垮他們,皆被陣中探出的長矛和射出的箭矢擊退。
“好男兒!”宋金剛心頭一震,彷彿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一星火苗,立即喝令張萬歲等,“速去接應!不惜代價,接應高將軍部靠過來!”
擂鼓指揮的這個將領,正是高滿政。
高滿政左肩早已血染重袍,卻如同定海神針,一邊隨著圓陣東移,一邊手中鼓槌如疾風驟雨,每一聲鼓響都似在絕境中劈開一道生路,口中嘶吼著殘存士卒的名字,將潰兵逐一喚回。
“長矛手刺殺!刀牌手護兩翼!弓箭手散射,遲滯賊騎!”命令簡單直接,卻有效維繫著陣型不散。
鼓聲愈急,箭雨愈密,那圓陣如逆流之礁,硬生生扛住唐軍一波波衝擊。盾牆幾度欲裂,長矛折斷便以斷刃刺敵,箭矢耗盡則拾取屍體上的再射。唐騎輪番衝殺,始終未能衝破這血肉鑄就的壁壘。高滿政認得向東北方向移動了裡許的帥旗下那道身影——宋金剛未走!
主將既未墮其志,局面就未嘗不可收整!
圓陣如磨盤般碾過屍骸,步步向帥旗之下推進,縱死不退。
在這圓陣的外圍,有十餘高滿政的親騎馳鬥策應。
其中一騎最是驍勇。宋金剛望見他坐騎被冷箭射倒,卻他落地翻滾,悍不畏死地撲向一名掠過的唐騎,將其拖拽下馬,手起刀落,奪馬再戰!“張萬歲、何小董!尚待何時!”宋金剛睚眥欲裂,奮聲叱吒!張萬歲、何小董引數十騎突賓士至,接應到了這騎將、這圓陣。
終於,在張、何等騎的接應下,高滿政所率的這支傷痕累累卻鬥志未泯的數百兵馬,殺到了旗下,與宋金剛身邊僅存的數百步騎會合。高滿政頭盔不知去向,髮髻散亂,氣喘如牛,急聲說道:“總管!我軍無甲、疲憊、被分割,已成亂戰,必須立刻收攏兵力,重整旗鼓!”
墜地奪馬的這個騎將,是高滿政軍中的悍將杜士遠。他血染徵袍,多處創口仍在滲血,驅馬從外邊的步卒陣中奔到將旗下,卻是倉急叫道:“總管、將軍,賊勢猖獗,我軍已潰,不能再戰了!須當趕緊撤退,尚有逃脫之可能,若再纏鬥下去,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形容之惡劣,唐騎之不可抵擋,卻連杜士元這等悍將,也是當下只有逃意。
高滿政聞言,怒目圓睜,喝道:“正是賊勢猖獗,我等才不可逃退!若竟棄全軍而走,不僅全軍覆沒,賊必來追。賊多騎也,我等何處得脫?今日退則死,進則生!唯死戰而已!”
杜士遠還要再諫。
高滿政已再度向宋金剛進言:“大將軍,此時惟有逆戰,以大將軍將旗收攏各部,以鼓聲為號,聚壯士為核心,背靠將旗結陣,然後抵禦賊騎衝擊!賊雖鋒銳,然我軍兵眾,若能重集,尚可一戰。而若各自潰逃,不過徒增野草覆屍耳。望大將軍決斷,全軍存亡在此一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