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剛猛然拔出佩刀,提刀在手,厲聲喝令:“高將軍所言,正本大將軍之意!再敢有提撤者,立斬不赦!傳本大將軍將令,鳴鼓聚兵!”極致的危局點燃了他身為沙場宿將的兇性與急智,絕境之中,破釜沉舟的險計頓生!他攥住高滿政的肩膀,五指如鐵,說道,“高將軍,你說得對,決不能撤!但是我全軍已潰,縱是擊鼓,只怕也聚兵不多,當前解危,唯有一計!”
高滿政問道:“敢問大將軍,何計?”
“俺將旗在此,勞高公在此擊鼓、聚集潰卒。俺親引精騎,反衝那處的百餘賊騎!那百餘賊騎駐馬高坡,觀望戰場,其中必是有這支唐賊的主將在。俺往衝之,若能將其斬殺,此危自解;若不能斬之,衝擊我軍的唐賊也必會因主將受攻而分心,將軍正可藉此時機收攏殘部,重整陣型。此乃險中求生!然當此局勢,除此別無他途!”宋金剛言罷,還刀上馬。
高滿政拽住他的馬韁,叫道:“此計太過兇險,大將軍豈可輕身犯賊!容末將代往!”
宋金剛反手抽出馬鞭,猛擊高滿政手臂,厲聲喝道:“刀箭無眼,何分主次?論以騎戰,將軍非我之匹!莫再耽擱,時機稍縱即逝!今日設若得反敗為勝,俺自向聖上請罪,悉陳將軍之功;若戰死沙場,亦是大丈夫宿命!願與將軍同死報國!將軍勿復多言!”
他在坐騎上,扭轉身形,目光如冰錐刺向何小董、張萬歲,斥道:“公等亦是好男兒,豈可竟懼唐賊如虎?當隨本大將軍與賊決一死戰!俺願為公等之鋒,公等引騎從後掩殺便是!”
何小董與張萬歲互視一眼,被逼無奈,只得齊聲叫道:“願隨大將軍死戰!”
宋金剛掃視負傷的張豹子等親騎,厲聲長嘯:“兒郎們!是燕趙男兒的,隨俺來!”
打馬一鞭,馳出旗下圓陣,便引張豹子等騎向著西南數里外高坡上那百餘唐騎直衝而去。迎風挾槊,馬蹄翻塵,宋金剛一馬當先,槊刃映日如電,身後數十騎緊隨其後,勢若奔雷。
……
從將旗下奔出,殺向高坡的宋金剛等騎,在潰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刺目。
高坡上的這百餘唐騎,一如宋金剛所猜,正是這支唐軍伏兵的主將所在。
主將,毋庸多說,當然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立馬坡上,玄甲赤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始終冷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宋金剛中軍的崩潰、高滿政的頑強抵抗、此刻帥旗下殺出的這支騎兵的反常動向,盡收眼底。
“置之死地,欲後生乎?”李世民眼神銳利如鷹,瞬間洞察了宋金剛的意圖,反撲自己,吸引分散在戰場上的唐軍各部回援,從而為騎部重整爭取時間,“勇氣可嘉,然豈容爾逞志!”
杜君綽持著長槊,在旁提醒:“殿下,既敢逆擊來犯,定是漢賊銳士,且察其騎數,前邊數十騎,後邊百餘騎,眾多於我等,不可輕忽。”
“本令翟長孫、丘師利諸將取宋金剛中軍,然被其中軍諸部纏住了手腳,卻此際這百餘騎從宋金剛將旗下出,豈不正合我之心意?正是漢軍的銳士才好!只要將彼輩擊潰,宋金剛可擒,此戰便可定矣!”李世民語氣平靜,卻蘊涵著無與倫比的自信,“玄甲騎,隨吾破賊!”
他輕磕馬腹,率杜君綽、丘行恭等百餘最精銳的玄甲騎兵,如同一股沉默的鐵流,躍下高坡,掠過零星戰團,以驚人的速度迎擊向殺來的宋金剛等騎。
李世民不知殺來的是宋金剛。
宋金剛也不知高坡上的居然是李世民。
兩支敵我最精銳的騎兵,迎頭對沖,數里地的距離轉瞬即至,兩股鐵流轟然相撞!
鐵槊相交,金鳴四起,血光迸濺如雨。
槊影翻飛,人馬翻騰,瞬息間雙方已有十餘騎折於戰中。
宋金剛一槊洞穿當面唐將胸膛,戰馬衝勢不減,將屍首挑落馬下,猶自前衝,瞋目怒喝,喝聲如雷:“宋金剛在此!賊將何人,可來與俺決死!”
箭矢尖嘯破空!李世民聽到了宋金剛的大呼,心中驟然一震,目光如電射向那浴血奮戰的敵將,他倒未料到,竟是宋金剛親自率騎來襲,卻是不驚反喜,此人自投羅網,正可一箭射死!
於飛馳的駿馬上,他穩如泰山,猿臂輕舒,強弓挽如滿月,迅捷三箭,覷準宋金剛,激射而去!三箭連發,如同連珠。第一箭被宋金剛揮槊擊落,第二箭擦過其肩甲,崩飛出一串火星,第三箭射到時,宋金剛正格擋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避無可避,正中其左胸!
箭鏃撕裂鐵甲,深入肌骨!宋金剛身體劇震,悶哼一聲,低頭只見鵰翎箭尾兀自劇烈顫動。劇痛如潮襲來,他卻在看清了這箭矢的形制和箭羽後,瞳孔驟然收縮,這箭矢比尋常的箭矢為長,箭羽共有四片,——是李世民專用的大羽箭!心神震動,驚喜湧上心頭,他急抬眼,去尋箭矢來處,只見那玄甲紅袍的年輕將軍正策馬疾馳,手中強弓指向他,又將有箭射來。
“李世民!”半點也感覺不到疼痛,宋金剛折斷箭矢,反而縱聲大笑,催促坐騎,馬槊平舉,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直取這個年輕的李唐秦王,“今日殺你者,宋金剛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