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不知雄圖震臣(1)

作者:趙子曰·6個月前

“公請平身,坐下說話。”李善道指了指坐席,請屈突通先坐下。

屈突通怎敢李善道未坐,他卻竟坐?辭謝不肯,便也來到了沙盤邊上,弓腰而立。

李善道將他身子扶正,笑道:“屈突公,我以心腹股肱之臣視你,你年齡也大了,不必總這般多禮。帳中現無別人,只你我君臣幾個,放鬆些即可。公此番從徵渡河以今,大小軍務,皆賴公參佐。我知公連日操勞,必是疲憊,本該給公一些休息時間,然之所以又把你請回來,實是此事關係要緊。”向于志寧點了點頭,說道,“仲謐,具體何事,你與屈突公說罷。”

叫屈突通回來,究竟所為何事?

自然便是為了“梁師都可能有不測之心”此事!

當下,于志寧將兩天前的晚上,他與李善道密奏的他對梁師都的疑慮,一五一十盡說與了屈突通知。屈突通凝神,仔細聽罷,先是陷入沉思,隨後沒多久,臉色就微微一變,抬起了頭,眼中閃過驚悚,以及得人提醒乃覺的驚覺之色,說道:“陛下,納言所慮極是!”

“哦?”

屈突通說道:“臣對梁師都瞭解不多,本對他並無疑心,然適聞納言所言,細思之,其行跡確有可疑之處。不錯,正如納言所言,梁師都以數郡偏隅之地,兵不過萬,卻就敢僭號稱帝,確是個狂兇之徒!然卻歸附陛下以後,這些時日,他俯首帖耳,毫無違逆,恭敬有加,論比較之,誠與其先前性情大相徑庭。不能排除他如納言所憂,確有外示恭順,內懷異圖之可能!臣實老鈍,虧得納言機敏,臣才慮之及此!由此再往深處慮之,臣不禁已是覺寒意透脊。”

說著,抹了下額頭,——還真是出汗了,只也不知是因帳門緊閉,導致帳內悶熱的了,還是震驚的了,抑或兩者皆有,他穩了下心神,接著說道,“納言機敏,早察微萌,真方陛下股肱之臣,國家之棟樑也!惟不知既納言已有此慮進獻,陛下就此,可已有防制?”

——正說著梁師都的事,屈突通話裡卻對於志寧誇獎一番,好像有些突兀,其實情理之中。他為何誇于志寧,李善道心中瞭然。不單單是因為于志寧在這件事上,的確猜疑有理,也是因為他兩人私交不錯之故。他兩人籍貫相近,屈突通家在長安,于志寧家在高陵,兩地相鄰,隔渭水而望,乃是小老鄉。又他兩人皆本鮮卑族人,故而平素頗有來往。不知不覺,隨著李善道地盤越來越大,臣屬越來越多,如前所述,卻早形成了大大小小多個派系,也無須多說。

只說李善道聽了屈突通所問,揹著手,目光在沙盤上轉了一轉,接著就回答他,說道:“自兩日前,仲謐向我道出此憂當晚,我便已密令楊粉堆,再多遣斥候,往去五原,包括朔方、弘化等郡,不僅更深入打探咄苾動靜,連帶梁師都在朔方、弘化等郡駐兵也做細察。”

“敢問陛下,可有回報了麼?”

李善道搖了搖頭,說道:“時日尚短,暫尚無回報。”

屈突通撫須,斟酌了下,說道:“老臣敢問陛下,剛才將老臣召回,可是陛下由李世民‘分兵兩路’此一異常舉動,聯想到了梁師都可能的心懷二心,進而因是又慮到了突厥?”

“知我者,公也!我正此慮!”李善道接過王宣德呈給他的直鞭,點了下沙盤南部的上郡等地,繼又點了下沙盤北部的五原等郡,說道,“方才議‘李世民兩路出兵’此事時,公懷疑李世民也許‘另有依仗’,幾條猜測都有道理。尤其公疑心他是否‘已得外援’這一條猜測,豈不就與仲謐對梁師都的疑慮,本質上正是一樣的麼?若言‘外援’,梁師都也好,李世民也罷,他們能所有,能所依仗的外援,只有突厥,或言之,暫時只有五原郡北的咄苾其部!”

屈突通點頭說道:“陛下所言極是。突厥處羅可汗的牙帳在於都斤山東邊,額根河畔,據關中數千裡之遠,以路程計之,偽唐、梁師都遣人往去通使一次,來回沒個一兩個月,萬萬不成。又我現有使者處羅可汗處,處羅可汗若有異動,陛下可以即知。而五原郡北的咄苾,與梁師都所竊據的朔方郡接境,彼此呼應不過數日可達,並即便從長安往使,也不過十日可抵。則梁師都、偽唐若果真是有了外援的話,就必然只能是咄苾其部!”

“梁師都若存異心,則他遣去見咄苾的陸季覽,到底是去為我探查咄苾有無異動,還是其實為梁師都做說客,說服咄苾引騎南下犯我,就不好說了。再一個,偽唐為挽回覆滅之局,首先想到的定也是咄苾,並且也必已向咄苾處遣去使者。如此,……屈突公,現下的關鍵就是,你以為咄苾會接受梁師都、或偽唐的求援麼?”李善道注視著五原郡北的廣闊漠原,說道。

屈突通忖思了會兒,回答說道:“陛下,此前裴世矩向陛下陳說突厥形勢的時候,臣在旁傾聽。記得他在提到咄苾時說,咄苾是突厥始畢可汗、處羅可汗的弟弟,系啟民可汗的第三個兒子。他任突厥之莫賀咄設已久,常年牙帳駐在五原北。名義上,他是處羅可汗之臣弟,可實際上,卻手握強兵,形同諸侯,對處羅可汗絕非唯命是從。又處羅可汗才繼突厥汗位,遠在於都斤山,對他亦鞭長莫及。以此,老臣度之,雖然處羅可汗現可能尚無南侵之意,但這咄苾,若貪圖梁師都、或偽唐的財貨賄賂,未必不會擅自引兵南下,存在這種可能。”

“仲謐與我,也是這般思慮。”李善道又注視了片刻沙盤上五原北的地域,摸著短髭,笑了一笑,轉過目光,看向了屈突通、于志寧、王宣德,說道,“如果如此,依公等與我此料,梁師都恭順有加、任勞任怨,李世民敢於‘兩路出兵’的原因,大概就能明瞭了!”

王宣德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臣有一惑。”

“你說。”

王宣德說道:“誠如陛下所指,或許梁師都、偽唐確實都暗勾咄苾,以圖為援,但是梁師都與偽唐乃是死敵。近來臣曾聞之,以往梁師都與段德操之間的屢次交戰,何止他屢戰屢敗,且他敗後,被段德操俘獲的將士,也多為段德操殺之。這等死仇,他怕是不會與偽唐聯兵吧?”

“宣德,你沒聽說過一句話麼?”

王宣德問道:“請陛下指教,什麼話?”

“各取所需。”李善道悠悠說道。

王宣德怔了下,說道:“各取所需?臣愚鈍,敢問陛下何意?”

“梁師都知不知偽唐向咄苾求援,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真心有異圖,則就算他知道了,這件事他也必然不會告訴我。各取所需者,未必同心,卻可同利。咄苾一旦南下,趁我不備,與偽唐南北夾擊,再加上樑師都亂於我軍中,我軍輕則大敗,危則全軍覆沒。至其時,偽唐可趁勝再入河東,梁師都則可仍還據他的朔方等郡,稱王稱霸!故梁師都與偽唐雖為仇讎,然當此他兩邊存亡之際,皆需外力以續殘局之時,聯一次手,何足為奇!”

王宣德品咂了下,嘿然說道:“是,陛下洞燭幽微,明見萬里。臣明白了。確乎縱使仇敵,亦可暫結同利。則若此般,倘使梁師都、偽唐果已說動了咄苾南侵,我軍當如何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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