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突通說道:“陛下,現太原、秀容城外,各有我軍兵馬圍駐,溝塹已成,壁壘亦固,攻城器械也皆已齊備,五日期限到後,設若兩城不降,我城外之軍便可直接轉為攻城。臣愚見,當下其它戰備,都已不需再做過多考量。需慮者,唯兩城齊攻、或先拔一城此點,尚需陛下決定而已。若是前者,從陛下自陝北還回的這萬餘兵馬,休整過後,便分別開向太原、秀容,以增強攻城兵力;若是後者,便將這萬餘人馬盡數投向一處,先克其一,再移師合攻另一城。”
李善道以為然,沉吟片刻,問李靖,說道:“藥師,你什麼意見?”
“啟稟陛下,臣愚見,儘管雙城齊攻,也有充足把握,兩城俱可克下,然太原到底堅城,守卒頗多,因臣以為,不若先集中兵力,拔取秀容,然後合兵再攻太原。秀容既下,太原勢孤,則縱劉弘基等負隅頑抗,死戰到底,猶不肯降,我軍攻心、急攻,兩手並用,料亦不過旬日可下。且秀容城小,已然乏糧,其城中唐賊守軍士氣已潰,攻取為易。”李靖恭謹說道。
李善道摸著短髭,笑道:“藥師此策,正我所意。”便即說道,“藥師,太原、秀容兩城的攻戰,就交你主掌了,具體部署,你來安排。不過,我從陝北帶回來的這萬餘步騎,卻不能悉數撥你統帶,就暫將焦彥郎等部轉與你節制。”
李靖怔了下,說道:“臣斗膽,敢問陛下,陛下是打算還貴鄉了麼?”
“你說對了一半。”
李靖登時明瞭,說道:“陛下是欲駕臨洛陽,親自指揮攻打洛陽之戰。”
“正是。”李善道起身離席,下到堂中,到沙盤邊上,俯身看了稍頃沙盤上洛陽的位置,顧與隨他皆起,都來到了沙盤旁邊的諸臣說道,“我與李世民約,秋馬肥時,兩路並進,夾取長安。我剛才說了,我說話素來算數,說是秋時下長安,便一定要秋時下長安!而欲要兩路夾擊,洛陽這個釘子就不能再任它釘在此處了!薛公日前奏報,對洛陽的合圍之勢已成,洛陽外圍據點多被掃清,我軍士氣正盛,正是乘勢猛擊、一鼓作氣之機。此刻不取,更待何時?”頓了下,又摸著短髭,笑道,“況我與杜伏威也說了,賜他洛陽甲第一所。還是這話,我說話算數,總不能黃紙黑字的詔令下到了,洛陽我卻還沒得之!”
李靖猶豫了下,說道:“洛陽者,中原腹心,故隋之東都,自當陛下親征以取之,然太原為河東重鎮,臣微薄之才,恐難當此任。臣斗膽,願請陛下另擇股肱,擔此重任,臣願為輔佐。”
“藥師,你就是我的股肱之臣,我還另擇什麼別的股肱之臣?屈突公麼?屈突公老成持重,國家軍略,常需他來參贊,我一日也離不得;黑闥麼?黑闥現駐陝北,方面之任,尤重於攻取太原;懋功麼?洛陽的情形,他最熟悉,此攻洛陽,我尚要倚重於他;沐陽、延霸、元德麼?洛陽城外,雖有薛公等部兵馬數萬,可王世充不可小覷,攻洛陽城此戰也許會是一場惡戰,需沐陽、延霸、元德及其他三人所部為我攻堅;金剛傷重,已經把他送去貴鄉,更是攻下太原此任,他擔不了。藥師,你莫要謙虛了。你之能,我深知之,此任非你莫屬!”李善道一邊環顧帳中的屈突通、徐世績等臣,一邊拍了拍李靖的胳臂,笑道。
李靖自知資歷淺,此其一;前不久的這第二次河東之戰,劉黑闥、宋金剛、高曦、蕭裕、高延霸等大將皆立下了很大的功勞,眼看到了即將攻下太原的時候,卻若由他來作主將,不免有“摘桃子”之嫌,此其二,故他心中不安,乃有此推辭之請。
卻聽了李善道的話之後,他兀自不敢便即接受此任,因又說道:“陛下厚愛,臣非敢辭也。然將士用命,貴在名正言順,臣才德薄淺,若竟負此重任,臣實恐有負聖望。”
“藥師,自你從我帳下,過往功勞顯著。殲滅宇文化及、李密諸戰,你皆謀劃有功;以偏師平定孟海公,何其速也?你的用兵之能,非只我知,軍中將士亦孰人不知?你辦事,我放心,不必再多辭了。我今日就下詔,授你河東路行臺尚書令,河東行軍大總管,督河東諸郡軍事,不僅攻太原此戰,委你全權負責,待太原、秀容攻克之後,河東軍事,也暫都由你管領。待洛陽攻克,我王師兩路大軍,夾擊長安之時,這北路軍主帥之任,就分由你與黑闥共擔之。”
李靖知道沒法再辭了,若再推辭,倒顯得他好像是在要官要爵,便不敢再做多辭,即下拜行禮,語氣充滿了被信任、重用的感動,說道:“臣李靖拜受命,必竭盡心力,不負陛下重託。”
李善道將他扶起,親熱地拍了拍他的手,補充說道:“以卿之能,秀容不必多說,即便太原,也定能如卿所言,旬日可下。我沒別的囑咐,只有一則,即攻下太原後,務約束諸部,不可擾民。我給你先斬後奏之權,凡有敢違令擾民者,將軍以下,你可不需奏報,盡且誅之。”
李靖這般聰明的人,豈會聽不出來,李善道給他的這個“專殺”之權,實則當然不是隻為讓他約束諸部,不可擾民,更是在幫助他確立在河東軍中的權威,震懾留在河東的諸軍將士。
他感動異常,再度拜倒,說道:“臣必凜遵聖諭,與百姓秋毫無犯。臣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今王師弔民伐罪,正當以仁義為先,使天下知陛下之德。臣雖駑鈍,敢不以此自勉!”
卻就太原、秀容這些剩下的河東戰事,便就此議定,盡委李靖負責。
當日詔書,便即下達,無須多言。
只說軍議散了,諸臣告退。
行出郡府,與屈突通等武臣分開後,于志寧略停腳步,等上薛收,打量說道:“伯褒,方才堂上,聖上令你擬旨。你以金日磾故事為典,卻你是當真忘了婁敬故事?還是你有意而為?”
薛收博學多才,肯定不會不知漢初婁敬的故事,而卻在為李善道草擬的令旨中,他不用婁敬,用金日磾故事,犯下了這麼一個看起來很低階的錯誤,的確可疑,也就不免於志寧有此一問。
聽得此問,薛收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說道:“僕既受聖上之令,草擬令旨,慎懼猶恐不足,安敢有意訛誤?未審納言此詢,竟何所指?”
于志寧微微一笑,給他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亦就不再多問,只說道:“聖上兩日後就要起駕東返,沿途諸事皆需妥為安排。時間倉促,你我便抓緊辦理罷。”
薛收應諾。
兩人便一拱而別,各自去辦理差事不提。
次日,李善道召集焦彥郎等準備將之留在河東的諸將,當面與他們說了太原、秀容戰事,以及之後的河東軍務,都由李靖負責此令,尤其交代焦彥郎等這些從龍舊臣,務必要謹從李靖軍令,若因違軍令而受到李靖責罰的話,便是找到他李善道處,他也不會過問。諸將凜然受命,皆頓首稱諾。見過焦彥郎諸將,李善道又召見了下劉玄意,讓他盡力地再對劉政會做一做勸降,若肯降之獻城,既可父子生聚,又不失富貴,豈不甚好?劉玄意亦頓首受命。
軍務這塊兒安排妥當,李善道復召裴矩等幾人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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