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打案几的聲音,響於帳中,大帳中的諸臣盡皆悚然。
李善道怒不可遏,指著跪在地上的裴行儼,說道:“我已下口諭,準王世充降,你竟敢違我口諭,擅殺之!置朝廷綱紀於何地?豈不是我讓失信於天下!你可知罪?”
裴行儼伏拜在地,恭聲說道:“臣知罪,然不敢不殺!王世充悖逆之賊,當陛下詔其降時,其以詐降而欺陛下,夜襲王師,及王師進城,勢窮力竭,則復犯上,背其故主,欲挾楊侗以乞苟全,其人實豺狼之性,留之必遺後患!臣寧受斧鉞之誅,不敢留此禍根,以貽社稷憂!今賊已伏誅,天下稱快,縱斧鉞加身,臣亦無悔!惟乞陛下勿赦餘孽,以絕根株!”
李善道面色鐵青,冷笑說道:“這般說來,你殺他,倒是有理了?”喝令從吏,“押下去!”
薛收適時起身,進稟說道:“陛下息怒。今裴行儼誅王世充,雖為擅殺,然臣觀裴行儼所為,亦出自忠悃之心。王世充者,先以詐降欺我王師,後復挾主以求活,其行既無忠信,其心更悖君臣人倫,若縱之不死,恐其日後反覆,尚為輕也,且亦將寒忠義之士肝膽!陛下新朝鼎革,正欲重整綱紀,以忠義磨礪士節,臣愚以為,斷不可使奸狡者反得幸免。臣聞之,法貴適時,道在權變。臣請陛下明察裴行儼其心、寬宥其過,以彰忠直之節、勵將士之氣!”
帳中諸臣,誰個不是人精?
薛收這一站起進言,屈突通、薛世雄等頓時就想起了李善道令王宣德去給裴行儼傳達口諭時,薛收曾經追出帳外,當時諸臣不知薛收是去與王宣德說什麼的,然而這會兒,豈能還不明白?再看李善道神情,諸臣發覺,李善道雖然語氣嚴峻,卻並不是很生氣,遂諸臣俱皆心下雪亮。
便屈突通亦起身進言,說道:“陛下,薛侍郎所言極是!裴行儼雖違口諭,實為社稷除後患!論王世充行徑,確宜誅之。若反縱之,使其奸詐得志,方今海內猶未定也,臣憂恐將詐降成風,則忠義裹足。乞陛下念其赤誠,寬其此過,使其戴罪立功,掃平餘寇,以固新朝根基!”
薛世雄也起身,說道:“陛下,裴行儼與其父仁基自撥亂反正,歸順我漢以今,忠心不二。今圍洛陽,諸軍部署及與段達等通聯,臣多賴裴仁基之謀議。前擊楊寶,裴行儼馳騎數百里,潰眾奪旗,使賊膽寒,亦有戰功。今若因誅一逆賊而獲罪,臣恐寒三軍將士效死之心。其違陛下口諭,固當嚴懲,唯今洛陽既定,餘寇未清,正需猛將銳士奮勇向前,臣因斗膽,附議屈突公,乞陛下開恩,將他寬宥,允其將功贖罪。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其必不負陛下厚恩!”
雖得幾個重臣勸解,李善道怒氣未消,只不作聲。
已然坐入帳中,位在屈突通等諸漢軍大將之下的皇甫無逸離席起身,也拜倒說道:“陛下,王世充以一胡兒雜種,冒為王姓,乃以阿諛,得故隋惑帝寵信,而早懷異志。昔為故隋江都丞時,他就陰結豪俊,多收群心,有繫獄抵罪,皆枉法出之,以樹私恩。大業十一年,突厥圍惑帝於雁門,世充引江都兵往救,在軍中蓬首垢面,悲泣無度,曉夜不解甲,藉草而臥,其矯情至此!足見其人狼子野心,姦凶之賊,豈可留之以亂新朝?裴行儼誅此巨惡,非但無過,臣愚見,實且有功!臣願附眾議,懇請陛下赦其違諭之罪,使天下知陛下重忠義之至意。”
——“雜種”也者,倒不是罵人,而只是指出王世充血統不純,本非霸城王氏苗裔。
至若“隋惑帝”,這是李善道在數月前稱帝后,給楊廣的諡號。
《逸周書·諡法解》雲:“滿志多窮曰惑,以欲忘道曰惑,淫溺喪志曰惑,婦言是用曰惑,誇志多窮曰惑。”為何給楊廣這麼一個諡號?此諡之意,指一個人因慾望過多、心志分散而導致了迷惑與失敗。當初給楊廣擬諡號時候,魏徵等獻上了好幾個選項,最終李善道覺得此諡最為合適,因將之定為了給楊廣的追諡。回頭縱觀楊廣在他繼位後的這短短十四年中,時間不算長,可雄心壯志,卻著實做下了好幾件影響後世深遠的大事。如洛陽東都的興建,政治、軍事上將關中、山東與江南三大板塊黏合在了一起;如大運河的興建,商業、經濟上連線了黃河與長江兩大區域;如對科舉制度的繼承與完善等等。這幾件大事,他如果都能做成,且天下不亂,真的是甚至就能比肩秦皇漢武了,只是時間太短,他好大喜功,急於求成,不恤百姓,想要做的大事卻又太多,於是短短十四年,民力耗盡,天下大亂,隋乃失鹿。將他的功績與隋亡的現實放到一起,對他做個公允的評價的話,豈不正是符合一個“惑”之諡號?
話到此處,不妨可多說一句。事實上,原本時空中,楊廣死後,他所得的諡號並不是只有一個“煬”。“煬”這個諡號,是李唐給他的追諡,“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眾曰煬,好內怠政曰煬,肆行勞神曰煬,去禮遠正曰煬,逆天虐民曰煬”,這是一個純粹的惡諡。此外還有兩方勢力也給他做了追諡,一個即洛陽楊侗,追諡他為“明”,一個是竇建德,追諡他為“閔”。而當下時空,楊廣也是得了三個諡號。“惑”之此諡以外,另兩個沒有變化,仍是楊侗、李淵分別對他的追諡,也還是“明”與“煬”這兩個諡號。一語帶過,不必贅述。
而卻皇甫無逸此際以“隋惑帝”稱楊廣,不以“隋明帝”稱,原因很簡單,當然是因他已降李善道,身份現改換為了是漢臣,不再是隋臣之故。
見皇甫無逸也進言,為裴行儼乞情,李善道這才收起怒氣,摸了摸短髭,先是請了薛收等人起身,然後這才看著裴行儼,說道:“要非諸公為你求情,念你父子自歸附以今,赤膽忠心,所立之功,今夜你違諭之罪,我必不赦!罷了,你也起來吧!……仲謐,你說我該怎麼懲他?”
于志寧起身,回答說道:“陛下,臣以為,裴行儼雖違諭在先,然其心可鑑,且先破楊寶,今夜攻城,其部又是首入皇城,功亦不可沒。不如罰俸三月,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罰俸三月,豈能足懲!”
于志寧躬身說道:“是,臣知罰輕,唯陛下聖意裁斷。”
“這樣吧,罰俸半年。若再有敢違詔,嚴懲不貸!”李善道疾言厲色,說道。
裴行儼伏拜叩首:“臣知罪重,謝陛下寬宥!臣肝腦塗地,不敢有負天恩!”
“宮城重地,王師開進,不可無大將坐鎮。你也別在帳中礙我眼了,看見你就生氣!便還宮中,且先督守皇城,清點宮室。切記,凡宮中后妃、宮女、宦官、內侍,一概不得濫殺,集於一地,候我令旨處置,違者立斬;宮中珍寶圖籍,封存造冊,待我親覽定奪。另遣精幹軍吏,稽查禁苑,以防失火。若遇頑抗,只誅首惡,餘者皆赦;若有趁亂盜掠者,無論何人,立梟其首以儆效尤。凡再到宮城外之諸軍,皆不允入內,違令者以軍法從事!”
裴行儼應諾,乃起身來,倒退出帳,出了營後,自馳馬急還宮城,奉旨行事。
卻在還宮城路上,裴行儼碰到了押著楊侗等往營中來的王宣德等。兩人道邊說了幾句話。說的什麼,他倆聲音小,外人聽不到,只末了,看見裴行儼恭敬地向王宣德行禮,道謝不已。且亦不必多說。只說王宣德與裴行儼相別既了,便押管著楊侗等人,繼續往營中而來。
……
已將黎明時分,御帳簾幕掀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之湧入。
王宣德在前引路,數名甲士押著楊侗、段達、韋津、雲定興等人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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