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這楊侗,便像李善道說的,就在不久前還是隋室天子,可突然就淪為了階下之囚,能否得活,盡在李善道一念之間,可謂轉眼之間,身份天壤之別,遂再企圖維護隋室天子的尊嚴,他到底少年,何曾經歷過甚麼際遇起伏,也不免懼怕;二來,他被王世充抓住後,接著就被漢軍押來覲見李善道,其間亦無臣子有機會教他見到李善道後,該怎麼說話,故聽得李善道的溫和此言,他心頭深怕被殺的恐慌雖然減少了些許,嘴唇囁嚅,卻無話可答,只額頭上汗水涔涔,指間顫抖,垂首盯著自己沾著泥灰的靴尖,喉頭微微滾動,眼圈已是悄然紅了。
李善道見他這般,倒有些憐憫浮上心頭,也就不與他多說,語調仍舊溫和,——只聽在楊侗耳中,不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即直接宣佈了對他的處置,說道:“你雖已獻表乞降,而復夜襲王師,言而無信,我卻不與你相同。我答應了韋津,依劉禪、陳叔寶舊例安置你,我以信義而示海內,便不會食言。待洛陽城中定後,便賜你甲第一處,授你安樂之爵,允你奉隋氏宗祀,歲時祭掃不絕。衣食供奉,必不短缺。你可安心度日,讀書明理,勿復作他想。”
楊侗膝下一軟,終是跪倒在地,不是為叩首,而是心魂驟松後的虛脫。他喉頭哽咽,卻硬生生吞下嗚咽,只將額頭抵在微涼的金磚上,肩頭微微聳動。
“你還有什麼請求沒有?”
楊侗沉默片刻,顫聲低語,說道:“罪臣侗,叩謝陛下天恩。得陛下寬宥,已臣不敢企者,怎敢尚有別求?臣本生長故隋天家,自幼所聞,無非骨肉相殘,乃知榮華富貴,如鏡花水月,帝王尊位,誠非有德如陛下者,不可居也。今得陛下寬宥,許以奉守祖塋,於願足矣,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唯臣母尚在宮中,不知安否,乞陛下開恩,許臣母子團聚,終老一隅。”
其人儘管年少,但帳中諸人卻都聽出,他這一番話不僅是他的真心所言,且還從他的話意裡分明卻竟聽出了一股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解脫。
帳中一片寂靜。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寧等一眾舊隋降臣,看著眼前的這位故隋天子,不覺都想到了楊堅、楊廣,雖是在李善道面前,不敢流露失態,可內心中,值於此刻,俱是心緒複雜。
回想北周大定元年,隋開皇元年,隋室肇建之時,何等氣象,一統南北,八荒賓服;而今才不過三十八年,江山易主,宗廟傾頹,玉帛成灰,唯餘此少年伏地承恩,當真是恍如隔世。
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別過頭去;有人暗自長嘆,垂下眼瞼;有人則神色凜然,更加堅定了效忠新朝的念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感慨與時代更迭的沉重。
李善道靜默須臾,目光掠過楊侗顫抖的脊背,又掃過帳中諸臣低垂的眼瞼,對諸臣這時所想,他心中瞭然,但並不揭開,只反讚了楊侗一句“卻有孝心”,頷首說道:“準你此請。”令帳下王宣德,“遣使入宮,令裴行儼等,即刻迎安樂公母出宮,暫安置營中。”
王宣德領命,出帳辦理此事。
李善道不再多看楊侗,轉向早就伏拜在了楊侗身後的段達等人。
他不認識段達,問道:“誰為段公?”
段達慌忙向前移了一點,頭伏在雙臂之間,屁股高高撅起,應道:“啟奏陛下,罪臣在此。”
“段公請起。”李善道笑道,“你深明大義,暗通款曲,助王師入城,大功一件。”
段達如蒙大赦,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趕緊又向前爬了一段距離,超出楊侗之前,以頭搶地,咚咚作響:“陛下!陛下明鑑!罪臣久在偽朝,如坐針氈,無日不期盼王師,如旱苗望雨!只恨昔無門路歸正。及得薛公、裴公引路,罪臣乃得償所願,遂傾盡所有,敢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今蒙陛下不棄,委以新生,獻城之功,罪臣不敢居,唯乞陛下念罪臣一點微勞,許罪臣執鞭墜鐙,侍奉陛下,以報陛下天恩於萬一!臣願足矣!”他語速極快,帶著哭腔,額頭已磕得青紫,臉上涕淚交流,豈有半點故隋納言、洛陽七貴的威儀,只剩下搖尾乞憐的醜態。
帳中不少人面露鄙夷。
好在李善道為人上已久,早已慣看此等世情翻覆,阿諛之輩更不知見過多少,因卻無異樣,只微微一笑,說道:“段公請起。你既有功於國,我自當不吝封賞。仍以國公之爵授你,另授光祿大夫,亦洛陽城中,賜你宅邸一處。望你日後在新朝,謹守臣節,莫負我望。”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段達又是一連串叩首,不絕謝恩。
段達,李善道此前不認得,韋津,這已是第三次見面,他卻是認得。
等段達謝恩罷了,李善道的視線便落在了韋津身上,溫和收起,聲音也沉了下來:“韋津。”
“罪臣在。”韋津伏地應道。
李善道目光如炬,盯著他,說道:“昨日你獻降表時,我當面問你,真降耶,詐降耶?你答我,天地可鑑,真心歸順。然昨夜,亦即當天晚上,你城中就出兵襲我營地,這又作何解釋?”
此言一齣,帳中空氣彷彿凍結。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寧、薛收等皆看向韋津。
韋津抬起頭,迎向李善道的目光,坦然說道:“陛下垂詢,罪臣不敢隱。昨日罪臣猶為隋臣,奉表出使,自當恪守其職,竭盡全力,以圖存國一線之機。故罪臣言‘真降’,於其時也,雖欺陛下,不負安樂公。且罪臣回城之後,實亦曾力諫安樂公與王世充等。罪臣時言:‘漢皇陛下,英武天縱,明察秋毫,更兼兵威鼎盛,圍城鐵桶。詐降之策,譬如螢火之光,欲欺皓月,絕無幸理!不如傾誠歸順,或可保全宗廟,活此一城生靈。’奈何王世充驕狂自用,一意孤行,執意夜襲,以卵擊石。罪臣人微言輕,雖再三力諫,終不能回其愚頑!遂今城破,安樂公與罪臣等皆為陛下之囚。既已為陛下俘囚,陛下若治罪臣欺天之罪,臣甘心領之。”
他話語鏗鏘,並不隱瞞昨天的確是“欺騙”了李善道,但“昨日猶為隋臣”云云,卻解釋了昨天為何欺騙李善道的原因,不過是忠字當頭,“為其主”罷了;“曾力諫越王與王世充”云云,則又表明了他後來的努力與無奈,一番話下來,儼然是並無過錯,反顯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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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得正匡,諫進言直,下天為,我為能公。公屈夫大議諫以且便。臣之鯁骨般這公需正,始基朝新我!者公如臣忠用能不於亡實,臣忠無於亡非,亡之隋前“,道嘆”!耳戲相,言所才適?節忠之公知不豈“,道說津韋與笑”!笑含當亦下泉,此如子有寬孝韋!辯詭不,諉推不,諧不有事;諫勸言直,後勢時察;力竭心盡,時主其為!臣忠才,者津韋如!聽聽等公“:道說等雄世薛、通突屈與顧,他著指,笑大哈哈,收頓氣怒,完說他聽道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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