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起身此人,二十多歲年紀,體態健壯,頷下一部絡腮鬍子,正是徐世績。
“懋功有何見解?”李善道問道。
徐世績也走到沙盤邊上,站在了屈突通身邊,略一觀看,找到了沙盤上的蒲坂位置,恭謹地指了下,說道:“陛下,臣讀史書,見東晉末年,劉裕北伐後秦,以王鎮惡、檀道濟、沈林子等將為先鋒。當時王鎮惡兵臨潼關,檀道濟、沈林子則率軍北入河東,攻蒲坂,後秦幷州刺史尹昭憑堅固守,堅城難下,連戰不克。遂沈林子建議檀道濟:‘蒲阪城堅兵多,不可猝拔,不如與鎮惡併力以爭潼關。若得之,則尹昭不攻自潰矣’,檀道濟從之,乃放棄蒲坂,南渡河,與王鎮惡會師潼關。其後劉裕引主力抵達,併力乃拔潼關。”他頓了下,看了眼屈突通,繼續向李善道進言,“陛下,此戰例與今亦相類也!潼關不好打,然蒲坂恐亦不好渡。”
“屈突公,懋功此議何如?”李善道摸著短髭,考慮了會兒,詢問屈突通。
屈突通說道:“陛下,臣以為,徐公此言差矣。”
“哦?”
屈突通說道:“彼時,檀道濟、沈林子系因攻蒲坂不下,這才不得已還渡黃河,與王鎮惡會師。而今形勢卻大不同也。蒲坂早為我王師所有,我若渡河,並無堅城為阻,豈能同日而語?”
“屈突公,蒲坂雖為我所佔,可蒲津關呢?”徐世績手指上移,落在蒲坂對岸、黃河西岸的蒲津關位置,說道,“此處卻有唐軍駐紮!據此前探報,此關的唐軍駐兵雖然不算很多,亦有一兩千眾。我軍固是可由蒲坂渡河,然對岸卻有彼眾扼守。彼眾豈會坐視我軍渡河不顧?我若渡河,彼必截擊。若遭其半渡而擊,敢問屈突公,何策以應對之?”
——如前所述,黃河自北流淌而下,將河東、關中分為東、西兩個部分,而在潼關北邊這裡,黃河轉而向東。在黃河拐彎的這個位置,共有兩個大的渡口。一個是潼關北的風陵渡,一個便是風陵渡再往北的蒲坂渡。風陵渡距離潼關太近,直線距離只十來裡,從這裡是沒辦法渡河的,太容易遭到潼關守軍的半渡而擊,並且即便能夠成功渡河,因對岸地勢不夠開闊,也找不到合適的落腳點。因而這兩個渡口相比,若欲繞過潼關,進入關中腹地,非蒲坂渡不可。
而又何謂“渡口”?既為渡河之所在,便當然是在河流兩岸各有一個碼頭。仍如前文所述,蒲坂渡東邊,也就是在河東境內的“碼頭”,即蒲坂城本身,而西岸的“碼頭”,則便是蒲津關所在。蒲津關與蒲坂城隔河相望。卻既然蒲坂渡的戰略地位這般重要,唐軍自不會無備。就像徐世績所說的,根據以前斥候的探報,唐軍在蒲津關現駐有至少精卒兩千。
兩千精卒,看起來不多。則卻說了,只憑這兩千守軍,渡河的漢軍若有數萬之眾,他們能攔得住麼?如果真是數萬漢軍渡河,僅靠兩千守軍肯定是攔不住。可問題是,若真調動數萬漢軍到蒲坂渡河,唐軍豈會不聞?李淵必也就會緊急調兵往援。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乃聞得徐世績反問,屈突通一下無話可答,他撫須說道:“徐公所慮,誠然有理。可是奈何潼關堅險,連日強攻,損兵折將,寸步難進?就此局面,若潛渡蒲坂不成,徐公可有良策?”
徐世績說道:“陛下、屈突公,想當年曹操雖出潛渡蒲坂之計,前後亦耗時兩月,方下潼關;劉裕北伐後秦,王鎮惡諸將雖三月已抵潼關,而直等到劉裕統主力繼抵,到八月中旬,才終將此關拔克,耗時更多過曹操。潼關本天下雄關,在敵軍守備嚴密的情形下,豈有旬日可下之理?”與李善道進言說道,“陛下,臣愚以為,觀今王師攻潼關此戰,地利雖然在彼,卻天時、人和皆在我也。方今之計,誠不在稍遇挫折即改弦易轍,當以持久為要。可仍便依陛下既定之策,先以諸部輪換攻之,疲其筋骨,火候到時,自可一鼓而下。且則……”
他手指轉向沙盤北方延安位置,接著說道,“陛下,劉黑闥、李靖已揮軍攻入延安郡。較與潼關天險,延安相對易取。一旦延安的唐軍防線得被劉、李突破,潼關到時縱尚未拔,復有何憂?李建成軍心必亂,足更可不戰而下!故臣以為,當下與其分兵蒲坂,不若仍全力攻關。”
“屈突公,何意也?”李善道見屈突通聽完徐世績這話後,皺起了眉頭,便再次問他。
屈突通不願與徐世績過度的當眾爭執,然忠心起見,他遲疑了下,仍是將針對徐世績“延安突破”云云此語的所憂道出了,答道:“陛下,若延安能夠得以突破,固是最好不過,便如徐公所言,潼關足可不戰而下。但是,李世民頗有用兵之略,前番王師久攻膚施不下,段德操有守城之能,則若劉黑闥、李靖亦久攻膚施、延安不下,……這戰局豈不就陷入僵局了?現已入十月,天氣轉寒,待風雪臨時,關若仍未下,我軍師老,恐就將不得不無功還師矣。”
“正因如此,更不可分兵!”徐世績露出堅定的神色,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說道,“屈突公,公為宿將,不聞兵法言乎?‘三軍之災,起於狐疑。’今我全軍上下,正士氣高昂,全力攻關,而方攻數日,若就因小挫而動搖既定之方略,分兵渡河,將士們聞令之後,會如何想?必疑陛下對攻下潼關的信心動搖,軍心勢必因此渙散,銳氣將為之頓挫!屈突公,恕世績直言,公建言陛下分兵渡河此策,實乃動搖軍心之大忌!今我軍糧秣充足、器械精良,將士用命,正宜一鼓作氣。若臨陣易轍,徒亂軍心,並令敵知我怯,反壯其守志。斷不可取也!”
卻他兩人爭辯的語調,其實都不高,但兩人的意見截然相反。
帳中氣氛頗為緊張。
爭論到此,屈突通、徐世績各自的意見已經表述完畢,兩人乃停下爭論,靜待李善道的決斷。
其餘秦敬嗣、于志寧等文武諸臣,也都屏息凝神。
李善道負手立於沙盤前,目光在潼關與蒲坂之間來回游移,卻是久久不語。
屈突通的建議來自曹操攻關西此戰的實戰戰例,徐世績的建議也是來自實戰戰例,兵勢如水,從來打仗都不是拘泥不化的,則放到眼前的形勢之下,他兩人的建議雖皆出自過往實戰,誰的更適合採用?又或者是,兩個皆不可採用?一時間,李善道亦是不好做出選擇。
沙盤上潼關城垣的木刻輪廓在燭火下投下微顫的暗影,他的視線沿著潼關北面黃河蜿蜒的細線,從風陵渡看到北邊的蒲坂,又看到蒲坂對岸的蒲津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笑道:“屈突公所議,不無道理。懋功所慮,亦是實情。現今攻關,才只四日,要不要改弦易轍,換個攻關之法,又或不需更換,還都無須著急決定。這件事,容我再想想,然後再議論罷!”
帳外傳來二更的更鼓聲,明天還是攻關,軍議不能議到太晚。
李善道拂袖回身,顧視諸臣,說道:“夜色漸深,諸卿先退下歇息罷。明日且先繼續攻關。”
眾人互相看了下,皆未再多言,躬身領旨,行禮告退。
帳簾掀開時,帶進一陣涼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空夜的向方關潼在掛,鉤如月秋,外帳
。勝得城守日今祝慶在軍唐是——,聲呼歡的陣陣一來傳約,上牆關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