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餘將士得令,即先後入坊,火把映照下人影幢幢,腳步聲與甲冑鏗鏘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直等到最後一批士卒踏入坊門,羅士信又親到坊中巡視了一圈,檢查了下蓋彥備下的伙食,佈置下了崗哨等務,安排得井井有條之後,方在蓋彥的盛情邀請下,離開裡坊,與他同往縣衙。——做為一軍主將,又是準備接受此城的漢軍代表,羅士信自是不用也在裡坊中休息。
……
縣衙在城東北。
三進院落,門前兩尊石獅被雨水沖刷得發亮。進了大門,穿過甬道,便是正堂。堂中已點起燭火,數十支蠟燭插在銅燭臺上,火光搖曳,映得堂中一片通明。地鋪氈毯,案几上剛已擺滿了酒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幾個侍從垂手立在兩側,見蓋彥、羅士信進來,齊齊躬身。
蓋彥笑道:“將軍請上座。”
莫說蓋彥是新降之將,便按蓋彥與羅士信此前的名聲、資歷來講,蓋彥也遠不如羅士信。因乃羅士信亦不推辭,徑在主位落座。蓋彥和他的幾個從將在下首相陪。
坐定,蓋彥目落在羅士信身披的鎧甲上,笑道:“將軍,已經進城,何須仍披重甲?不如解甲,也好鬆快鬆快?這縣衙,末將也已清空,絕無閒雜人等。”
這話說的是,羅士信未有多想,沒有猶豫,即呼親兵上前,幫他解下甲冑。
鎧甲卸下,露出裡面的襯袍。襯袍被雨水浸透,緊貼身上,顯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別看羅士信穿戴整齊時,看著稱不上很魁碩,這肌肉一露出來,還是甚為健壯,也就無怪他在戰場上能披掛雙甲,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卻羅士信的長槊在進堂時,已放在堂外的蘭錡上,但腰間此際尚有佩刀。佩刀解下後,他恭敬地捧著,放在了案邊。
蓋彥皺眉,令左右說道:“怎麼這般沒眼色?還不將羅將軍的佩刀取出,放到蘭錡上去?”
一名從將起身,便來取羅士信的佩刀。
羅士信擺了擺手,說道:“刀就不用取了。此刀乃聖上所賜,不敢離身。”
蓋彥一怔,隨即笑道:“原來如此。聖上所賜,自當隨身以報天恩。末將此前雖身在賊營,然亦早就聽說,聖上對將軍恩寵有加,每每臨陣必親授方略、賜酒壯行,此等殊榮,實乃我輩武臣畢生所望!今見將軍佩刀不離身,方知聖眷之深、君臣之篤,果非虛傳!委實令末將羨煞!”揮手讓這從將退下,起身端起酒杯,笑道,“敢以此酒,敬將軍忠勇無雙、赤誠可鑑!”
“軍中紀律,戰時禁酒。蓋將軍,這杯酒也免了吧。”
蓋彥說讚不絕口,說道:“一向聽聞將軍治軍嚴明,果見真章!只是今既已入城,戰事暫歇,何妨稍作寬弛?略飲些許,也可驅驅風寒。……末將亦嘗久聞,將軍的酒量可是千杯不醉!”
羅士信只是不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今雖入城,戰事不可言歇。將軍好意,心領了。”
蓋彥見他執意不飲,不敢強勸,遲疑了下,說道:“將軍不飲,將軍帳下的諸位將軍、親騎衛士一路上風雨辛苦,總該喝點,驅寒暖身?諸位將軍、親衛皆是百戰健士,喝幾杯當是不妨的。”不等羅士信答話,便舉起酒杯,向從羅士信進堂坐下的幾個從將示意,熱情地說道,“酒稱不上好,然亦是荊州佳釀。來,諸位請滿飲此杯!讓在下盡一盡地主之誼!俺先幹了!”
一飲而盡。
喝罷照杯,可堂中的羅士信從將,卻沒有一人舉杯。
蓋彥適才誇讚羅士信“治軍嚴明”,這句誇讚其實只是他的隨口之言。
他乃不知,羅士信治軍,實際上確是足夠以此四字稱道。
羅士信臨陣打仗,身先士卒,行則先鋒,反則殿後,有所獲,悉散帳下有功者,或脫衣解馬賜之,賞賜方面待部曲雖然豐厚,然軍紀之嚴,亦如鐵鑄,違令者,無論親疏,必按律處置。是故,他所率之軍,一方面,上下皆肯效命;另一方面,對他則多敬畏,而少親附。
堂上的這幾個羅士信從將,此際就是這種狀況,面對他們敬畏有加的羅士信,不得羅士信允可,縱使蓋彥盛情相邀,也都如磐石不動,連指尖都未朝酒杯移動半分。
蓋彥見狀愕然,笑容微滯,目光掃過諸從將肅然的面孔,又落回羅士信身上,心知再勸也必是無用,於是便放下酒杯,端起茶碗,說道:“將軍軍令如山,末將今日始信‘號令一齣,三軍股慄’非虛語也!既如此,酒便不勸了,——只請容末將再敬將軍一盞清茶,以表欽服!”
茶自是可喝。
羅士信端起茶碗,幾個從將趕緊也都跟著端起,便同飲了一碗茶湯。
“將軍,無酒不成席,無歌舞也不成席。酒既不飲,歌舞總不觸犯將軍軍紀?為迎將軍大駕,末將特選了十餘能歌善舞的婦人,為將軍獻藝助興。”蓋彥拍了拍手,堂後轉出一隊歌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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