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未停。
蒲津關的城牆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溼冷的青灰色。
垛口上昨夜結的冰凌尚未融化,便被紛至沓來的箭矢與飛石擊得粉碎。
漢軍是午後到的蒲津關外,幾乎沒有做任何的休整,猛烈的進攻便展開了。
徐世績、秦敬嗣將所部主力分為三路,左右兩路佯攻東門與西門,徐世績則親率精卒,主攻北門。之所以選擇北門為主攻方向,是因為北門外的地勢略顯開闊,便於展開兵力,且先前探報得知,北城牆上有被雨水日積月累沖刷出的裂縫,儘管已經過修補,終究不如別處堅固。
投石車在距城三百步外排開,隨著令旗揮下,磨盤大的石塊呼嘯著砸向城頭。
第一輪石彈擊碎了北門城樓的一角,碎木與瓦礫紛紛墜落,城樓上的守軍旗幟應聲而倒。
第二輪石彈緊隨其後,將箭樓砸得搖搖欲墜,幾名躲閃不及的守卒慘叫著從高處跌落。
鄭安雖然在巡河這樁要命的軍務上,被部曲偷懶矇蔽,但他並非庸將,卻是第一時間就判明瞭漢軍的主攻位置,這時,他正手提橫刀,親自在北城樓上,冒著漢軍密集的矢石督戰。
北風捲著雪片,撲打在他的臉上。
自早上接警以後,他忙得不可開交,飯都沒吃一口,可此際,他卻不覺得飢餓,只覺心跳如擂鼓般沉悶而急促,每一下都撞在胸腔深處。他抹去眉睫上的雪水,目光掃過城下翻湧的敵陣,——城壕的水結冰,被凍住了,漢軍攻城的前鋒部隊,藉助投石、弓弩的掩護,已踏過冰面,撲到了城下,雲梯如毒蛇般貼上牆根,一隊隊漢軍甲士開始攀援而上!
賊兵不但來的突然,而且攻勢這般迅猛!
鄭安強自鎮定,連聲喝令:“擲火油!推檑木!弓弩手壓低箭鏃,專射梯首!”
隨著他的軍令,霎時烈焰騰空,油火順著雲梯蜿蜒而下,攀梯士卒慘呼墜地;檑木轟然滾落,砸得梯身斷裂、甲葉迸飛;弓弩齊發,箭雨傾瀉,梯首漢軍紛紛仰翻。乃是守卒見守將親臨,士氣稍振,兼又是戰事初開,一時間鬥志尚存,漢軍的第一波雲梯攻勢,遂竟被打了回去。
徐世績立馬於距城壕兩三里外的一處土丘上,將己軍攻城的戰況盡收眼底。
他望了片刻,見第一波攻勢受挫,並未動怒,——己軍雖是突襲殺到,蒲津關畢竟是黃河西岸的咽喉要塞,城堅壕深,豈能指望一鼓而下?他於是翻身下馬,將大氅解開,擲於馬鞍上,只著甲冑,就大步朝壕邊走去。左右親兵見狀大驚,紛紛出言阻攔,都被他一眼瞪退。
“此關距馮翊不足百里,若不速拔,待馮翊援軍到,再想攻克此關,便是難上加難!今日必拔此關!傳俺將令,將俺將旗前移到壕內,攻城諸部敢有退後者,立斬不赦!”他向城壕岸邊走著,下著命令。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是夯土的石夯,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左右親兵齊聲應諾。
主將親到戰場前線,攻城漢軍計程車氣大振。
第二波雲梯攻勢再度發起。
這一次,徐世績的將旗就插在城壕內側,距離城牆不過兩百步的地方;他本人則昂然立在旗下。朔風將他的將旗吹得獵獵作響,每一個攻城計程車卒回頭便能望見旗下他巋然不動的身影。
鄭安也望見了這面將旗。
在唐軍中,鄭安以善射著稱,他當即取強弓在手,一箭朝旗下射去。
卻奈何風雪天氣,箭矢被風吹偏,落在了徐世績腳邊數尺外的雪地裡。
徐世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黃昏時分,漢軍攀附城牆的攻勢,儘管被打退了數次。
卻北城牆上的這道舊裂縫,在投石車的連續轟擊下,終於崩開!裂口邊緣的夯土簌簌塌陷,碎石裹著凍雪傾瀉而下,裂口如巨獸咧開的嘴,越張越大,很快形成了一道丈餘寬的豁口!
漢軍士卒歡呼如雷,如潮水般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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