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略略沉吟,說道:“上次稟過陛下後,陛下說此事不宜明查,否則人心更會惶惶難安。臣謹遵聖諭,便未明著去查。”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下意識朝殿中掃了一眼。
幾個當值的宦官都垂手立在廊柱後,遠遠地站著,看不清面目,也聽不見這邊的低語。
殿外空空蕩蕩,唯有落雪飄飄灑灑,覆在階陛上,已是厚厚的一層。
裴寂收回目光,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說道:“但臣近日風聞,武士彠也收到了屈突通的書信。”
李淵怔了一下,說道:“武士彠?他又不曾在前朝為官,與屈突通向無交集。屈突通怎會與他去信?”
“陛下忘了麼?”裴寂說道,“武士彠雖不曾在前朝為官,但大業初,東都營建之時,武士彠有參與其中,曾向故隋朝廷售賣木材。屈突通與他可能便是在這時相識的。陛下,武士彠本商賈之徒,家世豪富,向好交遊,當年在晉陽時便與三教九流皆有往來,更尤慣以厚禮結交權貴。他若是果真因緣際會,與屈突通有些故舊交情,倒也並非不可想象之事。”
李淵撫著鬚髯,眉頭皺了起來。
不覺想起了剛才殿上議事時,武士彠提出的調李世民部精騎南下此議。這個建議,因為裴寂當時的提醒,李淵已經意識到,表面看來是可解馮翊之危,實則卻將會給延安、膚施,換言之,也就是關中北部防線帶來巨大的危害。武士彠為何會提出此議,可能是因為他不擅軍略,但在此際聽了裴寂說,聽說他也收到了屈突通的密信後,就不排除可能另一種可能了。
便是他是故意提出的此議,真實目的是為暗助漢軍!卻是這麼一琢磨,倒反過來又證明裴寂所言武士彠收到屈突通密信這件事,還確實是有可能,並且乃至武士彠已經暗中投附偽漢了!
大冷的天,殿內雖有地龍,生著炭火,也只是溫暖,不至於很熱。
李淵念頭及此,卻不禁汗水都冒出來了,他失色說道:“若是武士彠已……?”
說到這裡,話頭戛然頓住。
裴寂卻已知他要說的是什麼。李淵要說的,無非是若連武士彠都在收到屈突的來信後,暗中投附了偽漢,則這滿朝大臣,還有幾個可信、可用之人?今日在殿上慷慨陳詞的、垂首不語的、請命出征的,到底還有多少人,是像武士彠一樣,當面稱著陛下,背後藏著另一副心腸?要知,這武士彠可是李淵晉陽起兵時的從龍功臣!如前所述,武德元年六月,李淵在稱帝一個月後,公佈過一份太原元謀功臣的名單,共有十七人,其中就有武士彠,排名第十三。
李淵不敢往下想了。
裴寂見他失態,斟酌了下說辭,便順著他的未言之意,寬慰他說道:“陛下,臣此前便曾進過忠言。武士彠此人,終究商賈之性,投機之徒。當年陛下潛龍在晉陽時,雖因昔日嘗在他家留宿之故,擢他為行軍司鎧參軍,相待不可謂不厚,他卻依然首鼠兩端,一面受陛下之恩,一面獻媚於王威、高君雅。而其後,陛下起兵除暴之秘,他實不曾參與機要,卻在陛下攻入關中,平長安後,他竟對外放言,說什麼他在晉陽時,曾街內獨行,聞空中有言云:‘唐公是天子。’他尋聲往找,不見有人,便以此言白陛下,並進兵書,陛下悅之,許與他同富貴。又說他當夜,夢見陛下乘馬上天,天亮後,以所夢見之狀稟與陛下,陛下又大悅。
“陛下後來因為聽說了此事,還曾當面取笑過他,說‘汝王威之黨也。以汝能諫止弘基等,微心可錄,故加酬效;今見事成,乃說迂誕而取媚也?’是由此足見,此人本非純良。今若因得屈突通密信之故,背棄陛下之恩,投附偽漢,亦無足為奇也。不過以臣之見,陛下亦無需為此過於憂慮。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陛下待臣下素來寬仁,朝中忠貞之士畢竟還是多數,誰不感念陛下之恩,唯欲效死以報?故臣以為,也無須因武士彠之或起叛逆之心,而就生憂。”
裴寂這番話中,所謂“諫止弘基等”云云,說的是李淵太原起兵前,發生過的一件政治暗戰。
彼時李淵已經起意造反,因此廣募兵士,而將新招募的兵士,皆交給劉弘基、長孫順德兩人統帶。這引起了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的懷疑,於是他倆就與武士彠說:“劉弘基這些人都是犯了死罪的逃兵,怎麼有資格領兵?我們準備把他們抓起來嚴加審問!”如果王威、高君雅真這麼做了,李淵的起兵計劃就會徹底暴露,甚至可能引發提前火併,李淵的起兵大計將毀於一旦。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武士彠為李淵出了一把力,他勸阻說:“這兩個人都是唐公的門客,如果你倆這麼做了,萬一引發衝突,局面可就難以收拾了。”王威、高君雅本就忌憚李淵的威望和實力,聽武士彠這麼一說,也覺得風險太大,最終放棄了抓捕計劃。
除此外,武士彠還幫李淵出過一次力。即後來又有一個叫田德平的司兵參軍發現了李淵的異常,欲稟與王威。武士彠這個人好結交,與田德平既為同事,交情也不錯,知道了後就勸說他:“晉陽的兵權都在唐公手裡,募來的新兵,則都歸晉陽令劉文靜統帶,王威跟高君雅只是寄身副留守之位而已,他們能怎麼樣?”以此勸止了田德平的打算。
嚴格說來,武士彠在李淵太原起兵這件事上,功勞就這麼兩件。
而至於其它,起兵機要等等,則確如裴寂所言,他事先確是皆不與聞。
但李淵是個念舊情的人,他這兩件功勞也不算小,故此定元謀功臣時,便把他也列入了其間。不過,論心腹程度,武士彠和裴寂等自然是沒法相比。實際上,就在李淵與裴寂、李世民、劉文靜等密謀起兵的時候,也就像裴寂所言,裴寂還專門曾就武士彠可不可以信用,向李淵建議過,說此人商賈之性未脫,慣會四面結交、八面玲瓏,不可引為心腹。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李淵聽罷裴寂的勸慰進言,不覺站起身來,揹著手在丹墀上轉了幾圈,龍袍下襬拂過金磚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隨後站定,抬眼望向殿門外紛紛揚揚的落雪,良久,喟然長嘆。
裴寂試探說道:“陛下若仍有擔憂,要不要臣……?”
他的話也沒說完,但其意李淵也已知之。
裴寂想說的當然是要不要他將武士彠抓起來。
李淵默然了會兒,嘆道:“罷了。裴監,你說得對。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以赤心待人,便不信人人盡皆負我。且武士彠究竟有無暗通偽漢,尚無實據,便由他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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