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龍椅前,坐將下去,拍了拍扶手,勉力擠出一點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失落地說道:“裴監,不痴不聾,不做家翁。這句話,如今倒應在我身上了。”
裴寂從他語氣中提出了疲憊,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李淵是北周天和元年生人,今年五十四歲,也不算很老,可是此刻坐在龍椅上的他,眼角的紋路卻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道道深得分明。當年在晉陽宮通宵達旦地歡飲時,他紅潤飽滿、意氣風發的圓臉,如今已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鬆弛地垂下來,脖頸上的皮膚也顯出了幾分老年人的松沓。還有鬍鬚,就莫說與當年相比了,縱是與幾日、旬月前相比,也彷彿稀疏泛白了更多,根根如霜染就,風一吹便微微顫動,彷彿隨時會飄落於地。
裴寂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兩年前,曾經的在晉陽宮中與他對飲、笑談天下的唐公,彷彿還是昨日的事。
他記得很清楚,有一個夏夜,晉陽宮的後殿裡涼風習習,楊廣在宮中的嬪妃與宮女們列坐兩旁,笙簫絲竹,歌舞昇平。李淵喝到半酣,不知怎地來了興致,親自劍舞一段,然後攬著他的肩膀,指著殿外漆黑的夜空說,裴監,今雖海內擾亂,然若可掌精卒十萬,板蕩不足定也!
是夜,星垂四野,劍氣裂雲。
彼時彼刻之李淵,雖也已五十出頭,可如何有今日老態?
後來進了長安,廢了代王,坐上了龍椅,李淵的意氣風發達到了頂點。登基之日,他立在太極殿前,望著丹陛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特地轉頭,朝站在百官之首的裴寂笑了笑。
笑容裡,有得意,有躊躇,更有一種“天下終將盡在我手”的篤定。
裴寂至今還記得這個笑容。
可如今,龍椅上坐著的這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裡掏空了。他的肩膀不自覺地佝僂著,手指放在扶手上,偶爾會無意識地微微發顫。他的眉宇間總是籠著一層陰翳,揮不去、擦不掉,連笑起來的時候,陰翳也仍舊懸在眼角的皺紋裡,怎麼化也化不開。
短短兩年,裴寂卻只覺得恍如隔世。
他心中一陣酸楚,默然了片刻,收攏心緒,乃再次寬慰進言,說道:“陛下,賊雖渡河,朝中雖人心小有動盪,只要潼關與膚施、延安不失,終究小患耳。陛下仍是當以龍體為重!”
李淵抬頭,張了眼殿頂的蟠龍藻井,臉上的自嘲、失落掃去,他不再去說武士彠,也不再問裴寂可有聞聽到還有沒有別的朝臣與屈突通暗通,他的聲音好像恢復了日常的沉穩,將話題就著裴寂所言,扯回到了當前局勢,說道:“裴監,適才殿上軍議,所議之策只是權宜之計。如何化解當前危局,還須良策。我意,便調兵開赴馮翊的同時,一面去旨潼關,令大郎穩守勿動,不可因此自亂陣腳;一面去旨臨真,問一問二郎,看他有何應對之策。你覺得如何?”
裴寂恭聲應道:“陛下聖明,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李淵就不再多說。
他伏在御案前,親自提筆,當下給李建成、李世民各寫了令旨一道。
先給李建成寫。筆鋒落紙,墨跡點點滲入紙紋。他令太子穩守潼關,無論關中如何動盪,絕不可開關出戰,也不可遣一兵一卒回援。寫完這一封,擱下筆,略揉了揉手腕,又換過新紙。
給李世民的這一封,寫得更慢些。
寫到一半,他停了停筆,像是斟酌措辭,末了才又伏下去,將後面幾行一口氣寫完。
這兩封信,一封是壓艙石,一封是問路石。
一封要穩住潼關,一封要問計於千里之外的臨真。
寫罷兩旨,他將筆擱在筆山上,待墨跡乾透,親自用了璽印,交給裴寂。
裴寂雙手接過,仔細封緘了,交給殿外候著的黃門,令即刻遣使發出。
……
接下來的兩天,長安城中軍令頻下,下給北地、安定諸郡的調兵文書雪片般飛出城去。
只北地等地的地方守軍,畢竟戰力不夠強,城中守軍故而到底也還是被抽調了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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