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襲譽聞報大驚,霍然起身,問道:“多少人馬?”
“步騎合計四五千數。”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薛萬徹的名字,他們當然知道。
盤豆之戰,李建成數萬大軍便是敗在秦敬嗣與他之手。這一仗中,薛萬徹先勝於陝縣,繼勝於稠桑,又勝於盤豆,連戰連捷,如入無人之境。直到現在,唐軍上下提起此人還心有餘悸。
如今他率五千步騎殺來,諸將豈不驚慌?一個個的,臉色不禁都有些發白。
一將便起身進言:“將軍,薛賊萬人敵也,來勢洶洶,而我軍單論兵力,雖與其相近,奈何士氣不振。末將以為,如若迎戰,我恐不利。營外壕溝已挖就,柵欄也已立定,不如便固守營壘。賊雖眾,急切間未必能破。待其攻堅不下,師老兵疲,我再尋機反擊,或可退之。”
李襲譽緩緩坐下,瞪著眼,看了下進言此將,又環顧帳中餘下諸將,半晌不語,末了壓下驚容,卻是就此將的建議搖了搖頭,用盡可能鎮定的語氣,說道:“不可!”
“將軍,為何不可?”
李襲譽非無謀之徒,向來以威肅著稱,這麼會兒的功夫,他已經考慮清楚,說道:“爾此言固然持重,然有一節,你未曾慮及。便是薛萬徹其部,非是孤軍!其身後尚有李善道所統的漢軍主力,屯於馮翊。我若閉營自守,薛萬徹不必強攻,只需圍我數日,待漢軍後續兵馬開到,我五千人困守一營,進退無路,糧盡援絕,便只有坐而待斃一途。眼下之計,唯有趁其剛到,主動出戰,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若能將薛萬徹擊潰,尚可爭得一線轉機。”
諸將聽他不肯守營,反要出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臉色更蒼白如紙了。
唯因李襲譽治軍嚴整,他既決定作出,諸將雖心驚膽戰,卻無人敢再進勸。
便李襲譽再度起身,按刀下令:“傳本將軍令,全軍備戰,出營迎敵!”
遂諸將齊聲應諾,轉身出帳,各去整束部伍。
俄頃間,營中人喊馬嘶,步卒列隊,騎兵備鞍,一隊隊開出營門,朝李襲譽選定的戰場而去。
沙苑的風比方才更大了些,卷著細沙與枯草屑漫天飛舞。
李襲譽選的戰場是在營西不遠的一片乾涸的古渠岸邊。
這古渠也不知是何時開挖的,早淤塞了不知多少年,渠底的泥塊乾裂開來,硬得像陶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渠兩岸是起伏平緩的沙丘,生著簇簇雜草,在風中瑟瑟地抖,像是無數面殘破的旗幟。因為距離營地不遠,當李襲譽出營接戰的兵馬到時,薛萬徹部也是才到。
李襲譽留下了千人守營,及作為後援,出營之眾共計步騎四千。
卻這李襲譽,其祖李遷哲,仕北周為信州總管,其父李敬猷,仕隋為台州刺史,說起來不是將門出身,但他與他哥哥李襲志卻都有智謀,知曉兵法。他哥哥李襲志於隋末之際,任官始安(治今桂林)郡丞,傾盡家財守城,屢敗蕭銑、林士弘、曹武徹之眾,堅守了兩年,直到不久前才因糧盡,不得已降了蕭銑;而李襲譽則如前所述,本仕隋為冠軍府司兵,後乃降唐。
因是,當下列陣,較以士氣,他雖處劣勢,然亦所列之陣,可謂正奇兼備。
步卒主力,他令之結成三疊雁行陣,沿渠岸展開,長矛手在前,刀盾手居中,弓弩手在後壓陣;騎兵一部,列於步陣之左,又一部,潛伏於右翼一處較高的沙丘之後,借蘆葦蕩遮掩形跡,卻是打算待兩軍步戰膠著時,以此部騎兵突出,衝擊漢軍側翼,——此即他所佈之“奇”。
登上望樓,李襲譽遠眺對面漢軍所列之陣。
遙見漢軍列的陣勢,與他相近,也是步卒向兩邊展開,騎兵居於步卒陣左。但陣型儘管相類,一眼望去,只大略觀之,就可判斷得出,兩邊計程車氣大為不同。
只見漢陣中軍大纛邊上的旗手來回揮動令旗,鼓角聲中,列陣的各隊漢軍士卒隨著旗號移動,沉悶的腳步聲踏得沙地微微震顫,佇列如刀切般齊整。鎧甲曜日,矛戈如林,殺氣直衝雲霄。
李襲譽眼望此幕,原本他就知漢軍精銳難敵,此刻更覺壓力如山壓頂。
他下意識攥緊腰間劍柄,沙苑之戰的故事再度浮上心間,——今日此戰,伏兵蘆葦蕩中此舉,實就是學的沙苑之戰時,宇文泰的部署安排,則他能再來一次沙苑之戰麼?
到底是性格堅毅,李襲譽明知勝算渺茫,卻仍穩住心神,安慰自己:不打一打,怎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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