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地將視線從前陣、中陣的潰勢上,從披掛明光鎧,胯下黑馬,一騎當先,長槊如龍破雲的薛萬徹身上收回,李襲譽閉上了片刻眼,旋即睜開,下達了他的軍令:“撤!撤!”
儘管這道軍令已無必要,可當下他所能下的軍令也只有這一個了。
最後又死死盯了眼已經殺入後陣的薛萬徹等騎,李襲譽下了望樓,跨上親兵給他備好的馬,打馬一鞭,在從吏、從將、親兵的護從下出陣而走。其後,煙塵蔽日,潰兵如蟻群般湧動。
漢軍殺聲震徹雲霄,緊追不捨,將唐軍潰兵一片一片地吞下。
夕陽從雲隙間漏下來,將整個沙苑染成了一片渾濁的血色。
終是沒能複製沙苑之戰,以至埋伏在右翼的騎兵,都根本沒機會投入戰場!倉皇奔逃還營的李襲譽,耳聽著身後此起彼伏的慘嚎,鼓起勇氣向後張望了一下,望見的盡是追亡逐北的漢軍步騎、或逃或降的唐軍士卒,還望見了他沒來得及帶走的將旗,已成了漢軍的戰利品。
生性剛正如他,堅毅如他,這個時候,夕陽下敗逃之際,也是隻覺淒涼。
沙苑之戰,他未能復刻,則長安,李淵可以守住麼?
當晚,薛萬徹便遣快馬向李善道報捷。
……
臨真城外,秦王大營。
軍報送到,是兩日之後的深夜。
帳簾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將案上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李世民正在看別的軍報,頭也沒抬,只是伸出手將燭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擋住了風。
親兵雙手呈上一封粘著三根雉羽的軍報,便垂手退了出去。
他將軍報拆開,就著燭光從頭看到尾。
李襲譽部在沙苑被薛萬徹大敗,折損過半,殘部已退還潼關方向。
他放下軍報,眉頭微蹙,指尖在案角輕輕叩了兩下。
接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的,將臨真的山塬一寸一寸地染白。遠處的山脊在雪幕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近處營柵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冰凌叮叮噹噹地碰著。他站在帳門口,望著這面在風裡拼命撲騰卻飛不起來的旗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親兵輕手輕腳地又送進一封軍報。
他回過頭,接過來拆開。
這一封是膚施方向來的。
劉黑闥、李靖再度大舉進攻延安、膚施,段德操等將求援。
他坐回案後,將兩封軍報並排放在案上,旋即抬起眼,望向帳壁上被他看過了無數遍的地圖。地圖上的這些關中山川河流,他早已爛熟於心,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可此刻看來,卻覺得地圖上的每一道墨線都在朝長安的方向收縮,越收越緊。他提起筆,給段德操等回了一封軍令。
軍令很簡短,只令段德操等堅守,告訴他們援兵現在還不能派。
回令擇人送出之後,他將案上堆積如山的軍報攏了攏,繼續一封一封地看。
帳外風雪呼嘯,李世民年輕的影子被燭光投在帳壁上,一動不動,穩如鐵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