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薛萬徹軍令才下。
邊上一從將變色,急聲說道:“將軍,如今賊陣雖小亂,然尚未大潰,且聖上令我等此來,只是試探李襲譽虛實,可沒叫我部盡殲其眾。此時便徑行總攻,恐有不妥?”
薛萬徹轉過臉來,兜鍪下的一雙豹眼直直盯著這偏將,目光銳得像兩把刀。他方才在陣前還是穩如磐石的模樣,此刻聽到這番進言,嘴角卻倏地往下一壓,連頜下的濃髯都彷彿根根炸開,聲音裡裹著一股壓不住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鋒芒:“你在教我用兵?”
乃這薛萬徹將門虎子,自少從父在軍中,日常所見都是健兒耀武爭強、馳馬挽弓,接觸的都是鼓角爭鳴、號令進退,凡所耳濡目染,盡皆鐵血章法,脾氣不免剛烈,又自歸順李善道以來,特別近一年,屢立戰功,深得李善道寵愛,更添幾分睥睨之氣,遂容不得部屬半點懷疑。
從將被他這一喝,身形頓矮了半截,硬著頭皮說道:“將軍,末將豈敢!只是……”
薛萬徹卻沒有再理會他,舉手往下一壓,喝道:“不必再說了!”轉回頭,望向渠對岸正在接戰的戰線,槊鋒遙指唐軍前陣中幾個正在往後退的隊,語氣像劈柴一般乾脆,斥道,“且只管睜開你的鳥眼,自己看看,——賊左翼矛手已不奉軍令而自退,壓陣的賊將管都管不住;右翼亦退,而其中陣賊帥旗前後搖擺,明顯是已然全陣動搖失據!這叫小亂?分明是潰勢已成、只差一推!我薛萬徹帶兵,從不等賊自潰方進,向來是見勢即擊、乘隙而入!此際一鼓作氣,方是破敵正道!此刻若是不攻,難道要等他們穩住了陣腳、收攏了潰兵再打?”
從將無言以對,諾諾稱是。
薛萬徹馬槊往地上一頓,槊尾噗地戳進沙土裡,濺起一蓬沙塵。
他抬起空著的右手,回指身後的馮翊縣城方向,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像是連風都要壓下去,又慨然說道:“聖上此番命我部來攻,雖未明令本將軍盡殲李襲譽之眾,但這是聖上體恤我等。以常理度之,——李襲譽部畢竟五千步騎,縱士氣不振,卻也多是唐賊精銳,聖上是恐俺急切求功,反致失利,故而未下明詔。此乃聖上仁厚,不欲以必克之令強加於將。然今戰機已現!敵陣動搖,勝算已有,正當臨機決斷,豈可拘泥於前命而坐失良機?”
從將額頭上汗水涔涔,惶恐答道:“是,是。”
“待這一仗打完,俺向聖上報捷之時,爾等的功勞皆不會少!若是有什麼差池,則俺一人擔著!”說罷,他掃顧身側諸將,聲音裡帶著咄咄逼人的驕氣,喝問說道,“還有誰有話說?”
諸將再無一人敢出言。
這從將也低下頭去,退到了原位。
薛萬徹便將馬槊拔起,槊鋒在風中一抖,抖落了鋒刃上沾著的幾粒沙土,隨後朝前方重重揮下。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刀劈開一截朽木,再度令下:“全軍出擊!”令下罷了,他再又回過頭來,看了眼剛才勸諫的從將,補了句,“可知緣何俺為主將?你為從將?正因在此!”
不再去看這從將因他這句話而漲紅的臉,薛萬徹已撥馬馳下高地。寒風捲著他“從俺破陣殺賊”的呼聲,迴盪高地周近。十餘從將、百餘親兵便緊忙催馬跟隨,鐵蹄踏起漫天黃塵。
黃塵未落,鐵騎如潮,轟然捲過渠岸,馬蹄踏碎凍土,槊影翻飛如電。
薛萬徹身先士卒,在震天動地的鼓聲、喊殺聲中,率先撞入唐陣!
槊鋒所向,唐陣如紙而裂;馬蹄過處,屍橫溝塹,血浸凍土。
卻這唐軍前陣本已動搖,又碰上薛萬徹這等猛將親為鋒矢,馳馬衝陣,如何能是對手?霎時間陣腳大亂,旗倒鼓裂,不知多少兵士如雪崩般向後潰湧。潰兵有識得薛萬徹將旗者,無不驚駭,齊齊大呼:“是薛萬徹!快逃!快逃!”裹挾著後排士卒,如決堤之水倒卷而回!
潰勢一成,便再也收攏不住。
唐軍前陣的將士倒也並非全無戰心,起先亦有奮力結陣、持矛死守者,這時卻在鐵騎洪流與薛萬徹劈山斷嶽之勢的碾壓之下,矛斷甲裂,血肉橫飛,連最悍勇的將校也被薛萬徹一槊貫胸挑落馬下,更要命的是,再又加上潰兵的影響,前陣的陣勢於是徹底崩解。
就像河堤一旦決了口,洪水便再也堵不住了。
前陣的唐軍兵士有人扔了長矛轉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後頭的人便踩著他的背脊繼續跑。督戰的校尉接連砍死數名逃兵,血濺了一臉,潰兵們卻像沒看見一般,繞過他繼續往後退。最終,就連督戰的校尉、督戰隊的兵士也身不由己被潰兵的人流裹挾著,踉踉蹌蹌地開始往後倒卷。很快,前陣的潰勢就波及到了中陣,又緊跟著波及到了後陣,乃至預備隊。
若從半空望下,可以望到,古渠岸邊的這片偌大沙地上,唐軍的三疊陣,在以薛萬徹為首的漢軍鐵騎、以及緊從在薛萬徹等騎後的漢陣主力步騎的鑿穿、衝鋒之下,如三疊薄薄的紙被利刃連破,層層撕裂、寸寸崩解。潰兵奔逃的軌跡在沙地上犁出無數雜亂溝痕,而身著紅色戎裝的漢軍將士,便如燎原之火奔湧向前,旌旗獵獵,刀鋒映日,勢不可遏。
李襲譽並沒有中陣,他身在後陣。
在望樓上望見了前陣的大潰,中陣的受到波及,又眼看短短的不到一刻鐘,潰兵已經逃到了後陣的前沿,他的臉色此際已不能再用“白”來形容,早成了死灰般的慘白。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也許是“收兵”,也許是別的什麼,可話到了嘴邊,終究沒出口,因為已經說的必要了!他知道他這一仗已然是敗了。








